第一卷第十二章夜寺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急促,如同擂在沈清辞心头的闷鼓。车厢内只悬挂着一盏风灯,光线昏黄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拉长、扭曲、交织。
沈清辞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彻底清醒的。后颈残留着陆峥那一指带来的奇异触感——温润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锋锐,仿佛能刺破一切迷障。她缓缓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车厢顶部的木质纹理,然后,是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陆峥沉静如水的侧脸,以及身侧,沈延舟凝望着车窗外夜色、紧绷的下颌线。
她没有立刻动弹,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只是悄然将意识沉入深处。淡金色的数字静静悬浮,但周围那圈光芒,似乎比平时更加“活跃”,带着一种微弱的、持续的战栗感,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是靠近玉泉寺的缘故?还是因为……离陆峥太近?
她想起昏迷前陆峥那句“她身上有那东西的气息”,心头凛然。他果然察觉到了碎片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知道就在她身上。那么,他提议带上她,究竟是如他所言需要“钥匙”或“感应”,还是另有图谋?比如,将她作为引出“影傀”或了尘的诱饵?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她睫毛轻颤,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仿佛刚从深沉的梦魇中挣脱。
“醒了?”沈延舟立刻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关切。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冰凉。
“兄长……我们这是……在哪儿?”沈清辞声音嘶哑,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显出力不从心的虚弱。这次倒不全是伪装,强行引动碎片影响和陆峥那一指的冲击,让她本就残破的身体雪上加霜。
“去玉泉寺。”沈延舟言简意赅,扶着她靠坐好,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
沈清辞接过,小口啜饮着温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陆峥。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沈清辞能感觉到,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注视感”笼罩着自己,并非来自视觉,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场。
她放下水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做出惊魂未定的模样:“我……我又梦到了……好多黑影,在地底下蠕动,围着一个打坐的老和尚……还有……还有哭声,很冷很冷的哭声……” 她将之前设计的“线索”,以更破碎、更感性的方式说出来,并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恐惧,身体微微发抖。
沈延舟眼神一凝,与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的陆峥交换了一个眼色。
陆峥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仿佛带着重量:“沈姑娘,梦境源于感应,亦受心魔所扰。你且静心,仔细回想,那‘地底’在寺中何处?可有何标志景物?”
他直接跳过了对梦真实性的质疑,进入了“解梦寻踪”的实用阶段。这种态度,反而让沈清辞更加警惕。他太笃定了,笃定她的“梦”有价值,也笃定她能提供信息。
“记不清具体……好像……好像有很重的香灰味,还有……滴水的声音,很慢,很清晰……” 沈清辞努力回忆着从母亲和下人口中听来的关于玉泉寺的零星描述,结合“地底”的设定,编织着细节,“那老和尚……穿着很旧的灰色僧衣,闭着眼,手里好像……好像拿着一串黑色的念珠?”
“黑色念珠?”陆峥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梦里很模糊,但感觉那念珠……很不舒服。” 沈清辞适时地蹙起眉,露出厌恶的神色。这并非完全杜撰,提及念珠时,她贴身收藏的碎片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冰冷的共鸣。
陆峥不再追问,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信息。
沈延舟沉声道:“玉泉寺依山而建,后殿之下确有早年开凿的修行石窟和引水暗道,但多已荒废封闭。若真有人被囚于地底,必是极其隐秘之处。” 他看向陆峥,“陆兄,依你看……”
“先去后山,避开寺门。”陆峥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影傀’既已标记,正门恐有埋伏或眼线。沈姑娘所感应的方位,与后山废弃的‘听泉洞’一带颇有吻合。且那里僻静,靠近地下水脉,有滴水声也属正常。”
计划瞬间敲定,透着军旅般的干脆利落。沈清辞心中暗惊于陆峥对玉泉寺地形的熟悉,也对他判断的果决感到一丝寒意。此人行事,目的性极强,且对自己掌握的信息有着绝对的自信。
马车在距离玉泉寺尚有一段距离的僻静树林边停下。夜色浓重,弦月被薄云遮掩,星光稀疏。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寺庙隐约的梵钟余音和山中特有的草木泥土气息,也带来一股莫名的、沉甸甸的阴冷。
沈延舟率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陆峥紧随其后,动作轻捷无声。沈清辞被碧桃搀扶着下来,双脚落地时虚软了一下,立刻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扶住臂膀。
是陆峥。他并未看她,只是虚虚一扶便松开,但那瞬间的接触,却让沈清辞意识深处的金色光芒猛地一跳,一股远比之前触碰沈延舟时更精纯、更庞大的“气运”感应,如同暖流般拂过,虽然短暂,却让她精神微微一振,连身体的虚弱感都似乎减轻了半分。
但同时,一种更深的、源自“系统”本能的渴望与忌惮交织的情绪,也在心底悄然滋生。这个人身上的“资源”,太诱人了,也太危险了。
“跟紧我,莫要出声,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我的示意,不要有任何反应。”陆峥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响起,是对她说的。
沈清辞轻轻点头,将身体大半重量靠在碧桃身上,示意自己明白。
一行人弃了马车,由两名沈延舟带来的、显然身手不凡的护卫在前面开路,陆峥断后,沈延舟护在沈清辞身侧,悄无声息地潜入山林,向着玉泉寺后山摸去。
山路崎岖难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障碍。沈清辞走得异常艰难,即便有碧桃和沈延舟不时搀扶,也气喘吁吁,冷汗涔涔。她能感觉到寿元数字的流逝速度,在这种剧烈运动和高度紧张状态下,似乎又加快了些许。
但没有人提出休息。沈延舟面色沉凝,陆峥更是如同暗夜中的猎豹,目光如炬,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偶尔会蹲下查看地面或草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