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舟静静看着她，那双沉肃的眼眸在灯光下深不见底，似乎在审视她话语和神情里的每一丝细节。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却让沈清辞心头一跳。他果然知道苏暮雪出城的事！而且，对她这么快得知消息，产生了疑问。

“是……是门房的张婆子，她见我一直病着，表兄又是客居，无人过问，心中不忍，才悄悄让丫鬟递了句话……”沈清辞连忙解释，将缘由推到仆妇的“好心”上，逻辑也算通顺。

沈延舟未置可否，只是道：“苏暮雪之事，我已知晓。已派人去寻了。”

他已派人去了？动作这么快？是在碧桃去找观墨之前，还是之后？沈清辞心中惊疑不定。这位兄长，对府中动向的掌控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强。而且，他对苏暮雪的关注，似乎也超出了普通亲戚的范畴？

“兄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玉泉寺后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表兄他会不会……”

“子不语怪力乱神。”沈延舟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好生养病，勿要胡思乱想。苏暮雪自有他的去处，未必就是遇险。”

未必是遇险？这话意味深长。难道苏暮雪的“失踪”，另有内情？

沈延舟似乎不愿多谈，转身欲走。

“兄长！”沈清辞急唤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半撑起身子，“我……我还是怕。兄长近日也常去城外，千万要小心……”

她这话既是关心，也是试探。

沈延舟脚步一顿，回身看了她一眼。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冷硬。他看到了她眼中真切的担忧（至少表面上是），也看到了她强撑的虚弱。

“管好你自己。”他最终只是丢下这句话，语气依旧冷淡，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疏离，“夜里让丫鬟守着，若再不适，立刻去回母亲。”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房门关上，隔绝了他带来的那股无形的压力。

沈清辞脱力般倒回枕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沈延舟的每一次对话，都像在刀尖上行走，需要全神贯注地揣摩、应对。

但收获也是有的。第一，沈延舟已介入苏暮雪之事，且态度微妙。第二，他对自己“消息灵通”有所留意，需更加小心。第三，他对自己“常去城外”之事未置可否，算是默认，且并未追问她如何得知，这或许意味着，他并不十分避讳她知道？或者，认为她是从仆役闲聊中听来？

最重要的是，苏暮雪这条线，通过沈延舟，算是暂时接上了。她只需等待消息。

然而，这一番情绪起伏和心力交瘁，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适。意识深处，那种寿元流逝加快的模糊感觉，似乎又明显了些。

她不敢再妄动心思，强迫自己闭目休息，等待天明。

这一夜，侯府深宅之外，夜色如墨。

玉泉寺后山，荒径崎岖，树影幢幢，偶有夜枭凄厉的啼叫划破寂静。

几支火把的光亮，如同鬼火般在山林间游移。是沈延舟派出的人手，正在搜索苏暮雪的踪迹。他们训练有素，行动迅捷无声，显然并非普通家丁护院。

而在更深的、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镇国公府某处僻静客院。

烛光下，白日诗会上那位青衣陆公子，正擦拭着一柄无鞘的短刃。刃身乌沉，仅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一线幽暗的血色光华。

他动作忽然微微一顿，侧耳倾听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只是那双白日里显得疏淡的眼眸，在跳动的烛光下，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寒芒。

窗外檐角，一片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走，如同被惊动的夜行动物。

夜色正浓，各方暗流，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

永昌侯府内，沈清辞在不安的浅眠中，眉头紧锁。

意识深处，那淡金色的数字，在某个瞬间，毫无征兆地、轻微地扭曲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而隐晦的干扰。

数字随即恢复正常，继续流逝。

【剩余寿元：一百七十五天二十二时辰零刻】

一夜，又悄然流逝了半天寿元。

而远方的山林中，搜索的火把，在一处陡峭的断崖边，发现了零星散落的、属于苏暮雪的衣料碎片，和几点已然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污渍。

崖下云雾弥漫，深不见底。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