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用餐的傅承昀,在这时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苏晚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想起他是知道自己在顾衍公司的。他会怎么想?
“策划公司?那很好啊,女孩子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林静婉笑着点头,又问,“是哪家公司?说不定我们还认识呢。”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云衍策划,一家小公司。”
“云衍?”傅知意忽然插话,语气带着点夸张的惊讶,“哦,我知道!是顾衍哥的公司吧?嫂子,你跟顾衍哥很熟吗?” 她的目光在苏晚和傅承昀之间扫来扫去,带着点看好戏的味道。
苏晚的心微微一紧,察觉到傅知意话里有话。她还没回答,傅承昀已经淡淡开口:“吃饭。”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傅知意撇了撇嘴,不再追问,但看苏晚的眼神更添了几分不屑和探究。
接下来,傅知意像是找到了话头,开始有意无意的,一次又一次提起以前的嫂子。
“妈,这道清蒸鱼的味道,跟我以前嫂子做的好像啊,不过她做的更鲜一点。”傅知意夹了一筷子鱼,评论道。
林静婉微微皱眉,看了女儿一眼,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傅知意又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画:“这幅画还是以前嫂子选的吧?她眼光真好,这幅画挂在这里特别提气。哥,你说是不是?”
傅承昀慢条斯理的吃着饭,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抬眸看了傅知意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傅知意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但他依旧没说什么。
苏晚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米饭,只觉得味同嚼蜡。傅知意每提一次“以前嫂子”,就像在她心口扎一根小刺,不深,却密密麻麻,疼的她呼吸困难。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带着挑衅和比较的目光。她甚至能想象,在傅知意,或许还有傅家其他人心里,正如何将她与那位“以前嫂子”反复对比,而她,必然是样样不如的那一个。
一股强烈的自卑和难堪涌上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傅知意似乎又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傅承昀忽然伸过筷子,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了苏晚面前的碟子里。
“多吃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后,他转向傅知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兄长的不悦和制止:“食不言,寝不语。你嫂子刚来,让她好好吃饭。”
这话明面上是教训傅知意餐桌礼仪,实则是在为她解围,打断了傅知意那些意有所指的比较。同时,那个夹菜的动作,和“你嫂子”的称呼,也是一种当众的、明确的维护和身份确认。
傅知意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哥哥会为了苏晚当众说她。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委屈的看了父母一眼,见父母也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傅父甚至警告的瞪了她一眼),只能愤愤的低下头,用力戳着碗里的饭。
苏晚看着碟子里那块洁白的鱼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又透出一丝暖意。他注意到了她的难堪,他在维护她,虽然方式很克制,甚至有些生硬。
林静婉连忙笑着打圆场,把话题引开:“晚晚,你们公司最近忙吗?做策划是不是经常要加班?”
这顿饭就在这种表面和气,底下暗流涌动的气氛里结束了。饭后,众人在客厅稍坐,喝了会儿茶。傅知意一直闷闷不乐,不怎么说话,偶尔看向苏晚的眼神依旧带着不服气。傅父傅母又问了苏晚一些关于她外婆和舅舅家的情况,态度始终和蔼。
大约九点多,傅承昀提出时间不早,该回去了。
林静婉和傅鸿煊将他们送到门口,又是一番叮嘱。
苏晚去洗手间,出来时,在通往客厅的走廊拐角,无意中听到了压低的声音,是傅知意和傅承昀,他们似乎站在通往花园的侧门附近。
“......哥,你为什么娶她啊?”傅知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甘,还有一丝撒娇般的抱怨,“她哪里好了?看着就木木的,话都不会说。你明明对秦薇姐都没意思,干嘛娶一个还不如秦薇姐的?妈还说她家世复杂......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嘛!”
苏晚的脚步一下子僵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等待着那个答案。那个她自己也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
走廊那头沉默了几秒。夜风从侧门缝隙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冷气息。
然后,傅承昀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的穿过寂静的空气,落入苏晚耳中。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
“知意,她现在是你的嫂子。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没回答为什么,也没评价她好不好,只是用一个身份堵住了傅知意的话。是维护?还是懒得解释?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她悄无声息的后退一步,转身,从另一条路绕回了客厅门口,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样子。
傅承昀和傅知意也很快走了过来。傅知意眼睛有点红,瞥了苏晚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苏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傅知意那句“你明明对秦薇姐都没意思,干嘛娶一个还不如秦薇姐的”,还有傅承昀那句没有答案的回应。
不如秦薇。
原来,在傅知意,甚至在很多人眼里,她连那个已经去世的前妻都比不上。
那么,在他心里呢?他娶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责任?利益?还是......仅仅因为,她没有秦薇或其他人那么麻烦?
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他面前哭。
车子驶入云顶府的地下车库。停稳后,傅承昀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她。车内光线昏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知意的话,别放在心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她从小被宠坏了,口无遮拦。”
这是在......安慰她吗?还是仅仅陈述事实,让她不要因此影响傅太太的体面?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转头看向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嗯,我知道。”她轻声回答,声音平静的连自己都惊讶,“我没关系。”
傅承昀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上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家。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方才家宴上的暗流汹涌,和此刻心底翻腾的苦涩,都隔绝在了厚重的门板之后。
苏晚背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走廊的夜灯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线微弱的光。
不如秦薇。
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终于无声的滑落。在这个没人看见的角落,她把所有委屈和自卑都宣泄了出来。
而一门之隔的主卧内,傅承昀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冰水,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眉心几不可察的蹙起,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