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深的休息室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沈黛本是路过,无意间一瞥,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脚步钉在了原地。
门内,陆予深背对着门口,坐在简易的折叠椅上,微微佝偻着背。他刚刚结束那场耗尽心力、如同将自己灵魂撕扯开来的天台雨戏,湿透的戏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头发凌乱地滴着水,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空茫里。
这不是最让沈黛驻足的。
吸引她全部目光的,是他摊开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以及手里捏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边缘已经磨损、颜色有些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距离不近,光线也暗,但沈黛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穿着戏服的青涩少年和同样青涩的少女并肩站着,背景是简陋的片场布景。少年笑容明亮灿烂,毫无阴霾,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搭在少女肩上。少女则有些拘谨,却也抿着嘴笑得眼睛弯弯。那是十四五岁的陆予深和沈黛,在拍摄那部让他们初识的网剧时,被剧组工作人员随手拍下的纪念。
沈黛记得这张照片。她以为自己早就丢了,连同那段过于明亮以至于显得不真实的时光一起,埋葬在了七年前的尘埃里。
她没想到,陆予深还留着。
不仅留着,还放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甚至可能,一直带在身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酸涩和震动瞬间席卷了她。她看着那个被雨水和戏中情绪掏空了力气、此刻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的男人背影,看着他低垂的头颈流露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和……一种近乎眷恋的温柔?
这画面太具有冲击力,也太不真实。和她认知中那个冷静疏离、高高在上、甚至对她充满怀疑和防备的顶流陆予深,判若两人。
就在沈黛心神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时,里面的陆予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极快地、几乎是仓促地将那张照片合拢,攥紧在手心,塞进了戏服内里的口袋。动作快得像是要藏起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影重新绷紧,恢复了惯有的防御姿态。
沈黛也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在窥探一个极其私密的瞬间。她迅速后退一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转身,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回到自己的休息角落,沈黛坐下,手心里竟然也出了一层薄汗。她端起已经冷掉的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留着那张照片。
在分别七年之后,在娱乐圈的浮沉名利场中摸爬滚打,登上顶峰,被无数光环和压力包围的此刻,他依然留着那张属于过去、属于“沈小黛”的旧照。
这意味着什么?
是念旧?是未能完全放下的证明?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或是对纯真年代一丝可有可无的缅怀?
无数个猜测在她脑海中冲撞。她想起他这些天来那些复杂难辨的眼神,想起那句低沉的“离他远点”,想起他在板房密谈后眼中碎裂又冰封的痕迹……这些碎片,似乎都因为那张泛黄的旧照,而被赋予了新的、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但随即,更冰冷的现实迅速将她拉回。
林清越的警告言犹在耳。江聿风的步步紧逼近在眼前。星耀内部的暗流汹涌,自身处境的如履薄冰……此刻,任何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心软,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那张旧照,或许只是他漫长人生里一张微不足道的书签,并不能改变他们之间横亘的七年光阴、天壤之别的地位,以及眼下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和危机四伏的处境。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心底那点因为旧照而掀起的波澜强行镇压下去。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兰亭之约在前,她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筹码,而不是被一张过去的照片扰乱心绪。
她重新打开手机,查看林清越发来的最新信息。林清越效率很高,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
「星耀内部矛盾激化,焦点确实是围绕陆予深的续约和未来发展规划。以CEO为代表的一派想让他尽快转型大银幕,冲击更高奖项,稳固地位;但以某位实权副总(据说和林静仪关系密切)为首的另一派,则希望他继续深耕流量市场,多接商业代言和综艺,快速变现。两派斗争白热化,路透事件被其中一方利用,试图抹黑陆予深‘不务正业’‘私德有亏’,打击对方派系的决策威信。」
「七年前的旧合同……我朋友口风很紧,只暗示确实在重新审核一批早期练习生和签约艺人的原始合同,涉及权限很广的法务部。暂时不确定具体目标,但不排除有人想借机清理‘历史遗留问题’,或者寻找把柄。」
「新锐影业那边,江聿风最近在大力推动一个悬疑犯罪题材的电影项目,导演已定,是个新锐实力派,正在全国海选女主角,要求极高:年轻,有故事感,演技扎实,最好带点‘破碎感’和‘韧劲’。这角色竞争激烈,但也是块绝佳的跳板。」
「至于对《白夜烬明》或陆予深有特别兴趣或敌意的……除了已知的竞争公司和个别对家粉群,暂时没发现更隐蔽的势力。但江聿风对陆予深的态度很值得玩味,表面客气,实则防备,似乎不想让陆予深在新锐的项目里分走太多关注度。」
信息量很大。沈黛逐字逐句地消化着。
星耀的内斗比想象中更具体,直接关系到陆予深的职业生涯走向,甚至被当成了派系斗争的武器。七年前的合同审核,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江聿风的新电影项目,则是一个充满诱惑又危机四伏的机会——要求“破碎感”和“韧劲”,这描述竟与她有几分贴合。
她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一一印证:周婧的焦躁,陆予深的疲惫和沉默,星耀高层的突然到访……脉络渐渐清晰。
但还不够。她还缺关键的一环:路透事件的直接执行者是谁?星耀内斗的双方,谁更可能对针对她?江聿风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合作”,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或许,今晚的“兰亭”,能给她一些线索。
傍晚收工,沈黛没有和剧组大巴一起回酒店。她提前请了假,说要为明天的试镜(她借口有其他小角色试镜)做准备。周婧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没多问。
沈黛独自乘车回到市区,先回了一趟自己租住的小公寓。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个装着旧物的铁皮盒。
她盯着盒子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隔着冰凉的铁皮,轻轻碰了碰。
然后,她起身,换上了一套更显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化了比平日稍浓但依旧得体的妆容。镜子里的人,眼神冷静,气质疏离,像一把即将出鞘的、敛去所有光芒的薄刃。
她不是去赴约的沈黛,也不是演戏的姜离。
她是去谈判的战士。
晚上八点整,沈黛准时出现在“兰亭”会所。与“云顶”的现代冷感不同,“兰亭”是纯中式庭院风格,曲径通幽,假山流水,私密性极高。侍者引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四面通透的玻璃茶室。茶室悬于水榭之上,外面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夜色中点缀着幽暗的灯盏,意境清寂。
茶室里只有江聿风一人。他今天穿得也很随意,浅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坐在茶海前,正慢条斯理地烹茶。见沈黛进来,他抬眼,微微一笑:“沈编剧很准时。”
“江总相邀,不敢迟到。”沈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确认没有其他人。
“尝尝,今年的头采龙井。”江聿风将一盏清茶推到她面前,动作优雅。
沈黛道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冽,香气悠长。她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对方进入正题。
江聿风也不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品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沈编剧今天在片场,似乎心事重重?”
他果然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拍戏需要投入,难免耗费心神。”沈黛回答得滴水不漏。
“只是拍戏?”江聿风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听说,星耀今天有人去剧组找陆予深了?谈了很久?”
沈黛心头一凛。他消息果然灵通。
“公司例行事务吧,我不太清楚。”她依旧选择回避。
江聿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一丝嘲讽:“例行事务需要法务总监亲自跑一趟?沈编剧,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星耀现在内斗得厉害,陆予深是风暴中心。你在这个时候跟他绑在一起,又是前女友,又是现搭档,还闹出路透风波……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吗?”
他终于直接挑明了。
沈黛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我只是一名演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公司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真的无关吗?”江聿风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紫砂壶身,“星耀有人想动陆予深,顺便清理一下他身边的‘不稳定因素’,比如你。翻翻旧合同,找点茬,甚至制造点新的‘黑料’,对一个大公司来说,不算难事。到时候,你辛辛苦苦得到的角色,可能就没了。你赌上全部身家换来的机会,也可能化为泡影。”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最残酷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