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锐影业大楼回到影视城的路上，沈黛一直很沉默。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却无心欣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试镜室里的每一帧画面，江聿风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那张垃圾桶里捡来的、写有星耀备注的纸条。
星耀……陆予深的公司。他们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是对她这个“空降兵”不满的既得利益者？还是路透风波的幕后黑手之一？抑或，只是单纯在为新项目物色演员，恰巧与她的试镜撞了车？
信息太少，一切都只是猜测。但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四周皆是迷雾的感觉，让沈黛脊背发凉。
回到剧组，下午的拍摄已经开始。今天拍的是一场重头群戏，秦烬所在的班级与隔壁班爆发冲突，在操场上演全武行，姜离作为旁观者，需要在这场混乱中，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传递出她对暴力、对秦烬身处其中状态的复杂观察。
片场气氛火爆，几十个年轻演员和武行混战在一起，尘土飞扬，吼叫声、痛呼声、导演的指令声混杂一片。沈黛换好校服，站在陈锋指定的安全区域候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战团中心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陆予深（秦烬）是这场冲突的核心之一。他脸上带着新添的“伤痕”，眼神凶狠，动作狠戾，完全沉浸在秦烬那种被激怒后不管不顾的暴戾状态中。他和几个对手演员扭打在一起，摔在地上，又迅速爬起，拳拳到肉（当然是套招），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滚落，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清晰凸起。
这场戏对体力消耗极大，一遍不行又来一遍。陆予深几乎全程亲身上阵，只在几个特别危险的高难度动作时用了武替。每一次导演喊“Cut”，他都只是喘着粗气走到一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和毛巾，胡乱擦一把脸，然后立刻和陈锋、武术指导讨论刚才镜头的不足，眼神专注得可怕。
沈黛看着他。看着他为了一个镜头反复摔打，看着他明明已经累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却依旧紧绷着神经，力求完美。这就是顶流的压力，也是他的职业素养。抛开私人恩怨，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敬业的演员。
而她，作为姜离，此刻应该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像一台精密仪器，扫描着秦烬每一个暴戾动作下的真实情绪。
“沈黛准备！”副导演的声音传来。
沈黛立刻收敛心神，走到自己的站位。镜头将从她的侧后方开始，缓缓推近，捕捉她观望混战时的表情。
“Action！”
沈黛（姜离）站在操场边缘的台阶上，怀里抱着几本书，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混乱的战团。她的脸上没有普通女生的惊慌或恐惧，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但她的眼神，在扫过人群中那个格外凶狠、也格外孤狼般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那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评估。评估这场暴力对秦烬的影响，评估他此刻情绪的危险等级。
镜头推近她的特写。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深处，除了漠然和评估，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仿佛眼前这失控的场面，打乱了她某种既定的观察节奏，或者，触碰到了她内心某个不愿被触及的角落。
“Cut！好！情绪很好！”陈锋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沈黛，保持住这个感觉！我们换个角度，补一个你看向秦烬那个方向，然后转身离开的镜头！要那种‘不想再看下去’的决绝！”
沈黛点点头。
重新开始。这一次，她的目光更长时间地“钉”在陆予深（秦烬）身上，看着他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踉跄前扑，又反身挥拳。她的眼神里，那丝焦躁似乎更明显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冰冷的厌烦。然后，她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得到了某种确认，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抱着书，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背影挺直而疏离。
“Cut！完美！”陈锋很满意。
沈黛松了口气，走到一边休息。刚才那场戏，她刻意放大了姜离内心那点“焦躁”和“厌烦”，这是她对角色的新理解——姜离接近秦烬并非纯粹好奇，她或许也在抗拒自己被这种暴力和黑暗吸引的可能性。而这种抗拒，恰好与她此刻现实中面对陆予深和整个复杂局面的心情，有了一丝隐秘的重合。演起来，竟比之前单纯的“观察”更加顺畅和有力度。
她刚拿起水瓶，就看见陆予深也结束了拍摄，正朝着休息区走来。他浑身尘土，汗水浸湿了额发，脸上带着未散的狠厉和疲惫。周婧立刻迎上去，递水擦汗，低声说着什么。
陆予深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沈黛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黛下意识地想要移开，却在对上他眼睛的瞬间，愣住了。
那眼神……太复杂了。
不再是之前几日刻意维持的冰冷和疏离，也不是刚才戏里秦烬的凶狠暴戾。那里面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被某种东西困扰的烦躁，还有一种……沈黛看不懂的、近乎审视的探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应有的“同事一瞥”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是因为刚才那场戏吗？他感觉到了她表演里那点不同寻常的“焦躁”和“厌烦”？还是……他也看到了那张试镜名单的备注？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等沈黛细想，陆予深已经移开了目光，接过周婧手里的外套披上，低头听她说话，恢复了平日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但刚才那个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沈黛心里。
收工后，沈黛没有立刻离开。她借口要和编剧组核对明天的台词细节，留在了片场。天色渐暗，工作人员陆续收拾器材离开，片场渐渐安静下来。
她在寻找一个机会。
终于，她看到陆予深的助理小杨，正独自在休息区整理陆予深今天换下来的戏服和一些私人物品。周婧似乎不在旁边。
沈黛定了定神，走了过去。
“小杨，还没收拾完呢？”她语气自然地打招呼。
小杨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起来老实勤快，见到沈黛，有些拘谨地笑了笑：“沈老师，还没走啊？快了快了，整理好这些就该送予深哥回酒店了。”
“辛苦了。”沈黛状似随意地拿起旁边道具桌上一个做旧的皮质笔记本（剧中秦烬的道具），翻看着，“今天予深老师拍打戏真是拼，我看着都捏把汗。他以前拍戏也这么拼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