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她必忧心,可她的手伸不到外宅去,你只管等她哭,等她闹,待她哭完闹完,你就说,你能做她的手,只要她给你赎身。”
“你既被高克己卖入娼寮,她一定会觉得高克己已经厌弃你,对她没有威胁,你是最合适的耳目,能把外宅的一切,报给她知道。”
的确,易地而处,素馨也会将这样一个女子收作耳目的。她频频点头。
“现下她找不着高克己,没处去对峙,只能先给你赎身,再托你寻夫,所以为你赎身必会办得极快。”
本来从魔窟脱身,再回高克己的外宅,即是又入魔窟,但有了主母做倚仗就完全不同,加之高克行和鹿啄一定有后手,高克己时日无多。曙光已现,生路在望。素馨热泪潸然,首肯不绝。
见高克行将舀上来的水饮尽了,素馨本能地想要起来,低声道:
“二爷莫饮凉水,奴婢给二爷泡茶吧。”
颠覆前尘,她就仍是奴婢,若将来脱险,她最好是回到高克行房中,到了年纪再放她出去,彼时她便有了真正的自由,有了从囹圄之地出去的路。
故而她先拾起了奴婢的身份,希望这般姿态落入高克行眼中,能叫他知道自己的一番大彻大悟,并非死到临头阳奉阴违,而是认了该有的命。
“还茶什么茶,爷现在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有口凉水就不错了。”高克行将水舀放下,“此事成了,你也不再是什么奴婢了,愿意嫁人、读书,还是青灯古佛,都随你。”
不再是奴婢了。
素馨念着这句话,抹去了眼泪。她感念高克行的说法,无论有心无意,他在告知,是不是奴婢,其实并非一张身契。
从此,她也不会再将自己视为奴婢。
高克行又踱回来,在鹿啄身边坐下,偏头对她道:
“其二,你我要一起去找个人。”
鹿啄即问:“谁?”
可此时高克行却顿住了,他面上浮起一抹难以名状之色,似是心有所碍,犹疑不决。鹿啄认得这神情——上回在雅集之上,于人群中唤她出来揭画时,他便如是。
此刻他心中,定是盘桓着极为难的计较,抑或是自忖此念一行,恐将招致万劫不复之后果。
半晌,他答:
“陈星霜。”
谁?
鹿啄在脑海中搜索片刻,对上了一号人物。
可是他跟此事,貌似八竿子打不着啊。
“有他,此事就有十分的把握,没他,大概六七分。”高克行抬头望月,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对鹿啄交代,“可我对他的把握,只有三四分。”
末了,高克行又端坐起来,神色难得肃穆,直视鹿啄道:
“阿啄。”
他已很久没叫过鹿啄的名字,鹿啄一时听来还觉得有些异样。
“你能让我活着吗?”
又来?
鉴于上次的结果,鹿啄已明白这个让我活是什么意思,与其说让他活,不如说保他不死。
并非难事。
恐他不信,鹿啄坚定道:
“我绝不让你死。”
夜风拨云,月华坠地,第一片秋叶从杂树枝末悄然坠下,划过二人之间,叶落声寂,但见四目星辉,于这溶溶月色中倏然交汇,灵犀一念,尽在不言。
而后,高克行尽述其策,那计策直把素馨骇得面无人色。她将其中细枝末节几乎问了十余遍,眼见再不去高府便要误事,这才拖着病体离去。
鹿啄倒未置一词,待素馨去后,方到屋内,借着灯火将武器检视妥当,转而向进来的高克行嘱咐,明日需上街市,至少置办一套夜行衣靠,另要添件新兵器。
“最好是短刀。”她补上一句,“因我双刀,丢了一柄。”
正要往炕上去的高克行止住,回身颔首,那双刀因何丢了一柄他可没忘,面上不禁掠过一丝惭怍,思及横竖也要自投罗网,现下也不怕上街被人瞧见了,因道:
“好,我同你去。你是擅用双手武器,还是单纯缺了一个心里难受?”
入秋天干,剥皮刀的骨柄多日没上油,果然又生细纹,鹿啄正别扭,听见高克行这么一句,便道:
“你说了给我补。”
噎得他耳后一红。
但很快他想起什么,又笑了:
“补当然要补,但丢了的,我也给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