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贺航阳清了清嗓子。
沙发上的“蜗牛卷”纹丝不动,真的缩进了厚厚的壳里,对他的动静充耳不闻。
贺航阳皱起眉,装听不见?就因为刚才电话里卜秦那家伙口无遮拦,连带着贬低了芝市几句,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卜秦又不知道有厉开朗这号人在旁边,至于这么计较吗?
不理拉倒,他低头继续两边大拇指哒哒哒,屏幕上是秘书组不断刷新的信息流,忙完再说。
确定大部分问题处理完,他松了松肩颈,却发现“蜗牛卷”抖得更明显了,连带着地上铺的被子都发出了细微摩擦声。
真是,影响他办公,麻烦!
贺航阳烦得要命,冷不会说吗?不舒服不会吭声吗?非要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难道他会去嘘寒问暖?
“啪!”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动静,“喂!我饿了!”
之前听到就该起床做饭的厉开朗,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贺航阳盯着那一坨“蜗牛卷”,该不会是又反被他传染发烧了吧?
芝市是什么灾地,他要在这里从开头难到尾?
他还就不信了,站起身,几步走到厨房,拿起热水壶,空的。故意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换过滤芯的出水口,水流哗啦啦冲击壶底,闷闷的咚响,“哐铛”架上炉灶,按下烧水开关,嗡嗡轰鸣响起。
一套人为制造的噪音下来,厉开朗愣是连身都没翻。
到底怎么了?贺航阳状似无意地踱到暖气出风口下方,伸手探了探,制热模式开着,吹出的风却屁热屁热的。
“啧,什么破暖气,制暖效果这么差。”他的抱怨不大不小,希望能刚好飘进“蜗牛卷”的耳朵里。
贺航阳惯来体热,又穿着厚羽绒服,因此断定厉开朗是冻坏了。走过去蹲下搡了搡厉开朗:“喂,起来,门边太冷,我准你睡床。”大不了睡前换套床单被套,总不能真把厉开朗冷死吧。
“蜗牛”惊跳了一下,从被子里传来模糊鼻音:“……嗯?”这么飘忽虚弱,不像清醒的样子。
真病了?别是烦了腻了累了逃避给自己做饭了吧!
贺航阳粗鲁地一把扯开厉开朗蒙头的被子——
就见厉开朗眼睛瞪得极大,睫毛因突然出现的光而痛苦的扑棱着,瞳孔微缩,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发烧,但嘴唇却失血般纸白,嚯嚯大口喘着气。
贺航阳的手顿住了,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这不像单纯的发烧。
“喂,你怎么了?”他拍拍厉开朗的脸颊。
厉开朗的嘴翕动着,吐出一些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音节。
“什么?你说什么?!”他俯下身凑近。
厉开朗的气音飘了过来:“……别……不是我……错了……”
“……冷……好黑……”
“……救我……”
贺航阳僵在原地,大脑像被电打过一样的发麻,厉开朗这是……见鬼了?
“……好痛啊……”这一次这一句,带上了泣音,格外的凝重。就像是直接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无尽绝望和恐惧的——“好痛啊”。
贺航阳彻底被吓到了,腿都软了向后跌坐在地上,打了个冷颤。
他见过厉开朗抠门算计的样子,见过他无奈妥协的样子,甚至见过他因为自己装病而紧张账单的样子,还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像是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梦魇或疼痛的癔症里,脆弱得像只雨后蜗牛。
可千万别出事啊,贺航阳心想,现在偌大一个芝市,再难找出别人来作他的保释人了!
心里又惧又怒,生出责怪来,既然在国外这么苦,苦到要住这闹鬼的烂房子,苦到觉得痛,那为什么不回国?据他所知,厉家爷爷尚在根基尚在,厉开朗不至于这么辛苦才对。
这只“蜗牛”在芝市到底经历了什么?贺航阳到处警惕的迷信的看着,不是脏东西吧?
卜秦声音像锋利钩子,剖开厉开朗脑子,钩出血肉相连的记忆碎片——
比人还高的杂草带着锯边,刮过匆匆往前的厉开朗手臂和脸颊,快到了。
一摸就簌簌往下掉铁锈的栏杆,厉开朗义无反顾矮身钻了进去。
黑暗中转过来的脸,是那么熟悉,惊愕的琉璃珠子里映出厉开朗的影子:“怎么是你,你干的?”
不,不是我!厉开朗往后退着,是钢管挥了过来!!!狠狠砸在了腿上!!!
别!别!别!你们都搞错了!!!他双手挡着,躲也躲不开,是谁在他后背心猛地一踹!失重感瞬间攫住五脏六腑,视野天旋地转。
手里握着的锈迹斑斑的栏杆变了,变成了光可鉴人冰冷的金属扶手,膝盖像被无数钢针对穿过,人为什么要学着直立行走……
狠狠摔倒在地,爷爷暴怒扭曲的脸逼近,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你改不改?!” 咆哮声震得他耳膜发嗡。
“……我,不可能改的。” 厉开朗听到自己异常顽固的否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