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丽都在淑妃宫中一直等到日暮西山，宫人们将灯点亮的时候，外间有人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贺郎君”。

她抬起头望过去，贺渡川仍旧穿着白日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裳，脸色因为受伤和疲惫显得有些苍白。颈侧的伤口虽然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但还是渗出些暗红的血迹来，干涸后渐变得与他领口一般的深色。

淑妃当先快步过去，拉着他上下瞧了一遍：“你一切都好吗？前面都解决了吗？”

贺渡川如往日那般混不吝地与她笑：“都解决好了，姑姑。有殿下在前，诸臣一并听从遗诏行事，自然能解决好一切的。”

初时起兵时那些嘈杂之声，在白日里已经平复下去了。虽不知这三方势力是如何角逐一番，但既能在此处见得贺渡川安然无恙，可见是可以放下心了。

淑妃松一口气，想到殿中还有一人，便没有拉着贺渡川多说，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口中骂他“没轻没重”，而后便出去寻人问话了。

殿中安静下来，贺渡川立刻走到崔丽都面前去。他单膝点在地上，放低身体，有些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

“……丽都。”

她收腿抱膝坐在椅上，也没说话，从他进门一直看到他走过来，直到此时听到这一声轻轻的唤，眼眶突然就又红了起来。

贺渡川望着她有些生怨的眼睛，勉强笑了笑：“答应你的，我没来晚……能不能先别生气，让我狡辩几句？白日里在那边，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明知道她的深恨和恐惧，却还那样拦她，却还见血吓她，却还将她独自丢在这里这样久……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办法来见她了。

崔丽都的目光却是落在他颈侧，又想到了白日那道血肉模糊看不清楚深浅的伤口，汩汩流出的血液……她忍不住更瑟缩了些，抿起的唇微微发颤。

他看清了，立刻抬手拉高衣领，勉强想要去遮挡：“只是瞧着吓人，伤得不厉害，我不是故意要……”

因为她突然埋首在手臂里，传出了很低很压抑的抽泣声。

贺渡川终于沉默。他觉得这一刻的崔丽都是在为他的伤口在哭，这是他熟悉的下意识反馈，这个念头击碎了他认为崔丽都或许会怨恨他的忐忑，可这比她怨恨他还更加难以面对。

他甚至无法确认，她是否真的是在为他哭。

好在崔丽都也并没有让他无措太久。她已经紧绷了一整天，终于看到贺渡川如约回来……她的确今日是在担心贺渡川。

她抬起头，将脸上残留的眼泪抹了，而后看着他冷冰冰地开口。

“不让杀就不让杀，直接把我拦回去不就行了？他算什么人，这一刀非要你来还我？你又凭什么替他来还我？”

这下他明白她没有怨他了。

他轻轻笑了下，身体向她那边倾了些：“是我不对……我一路回来，好几天都没睡，脑子都快钝了，看见你伤心，乱七八糟的不知该做什么了，想若是这样惹了你生气，刺我一刀也就算了……都是我不对，再也不会了。”

她盯着他，问道：“现在你可以回家了吗？”

贺渡川点点头，笑道：“可以了，东宫能臣不少呢，有什么大事都能顶呢，总不至于非要留着我不放。”

崔丽都却没如他那么松弛，又问道：“那他也肯放我走吗？”

她指的是太子。

宁王在今上病重时掌握朝政，宫中各项庶务自然也都经他而定，永王用“清君侧、保朝纲”的名号起兵，宣称宁王将天子挟持圈禁于宫中，又借太医加重今上病情，妄图夺位，这才召得多人信服。

她将刘军医送进宫里，此事已是人尽皆知。崔家盘算太多，她又不停摆布，永王始终觉得永不顺手，此时充作把柄，舍弃也无妨。

所以她早被架在风口浪尖，如果当真要彻查下来，她是逃不掉的。

贺渡川脸色认真起来：“陛下驾崩时，太子与诸位朝臣都在他榻前听命，他是在他们面前阖的眼。太子亲谢过诸位医官连日操劳，厚赏后命逐位送回。我来时已与殿下说过，要接你回家，太子无有不准，说你一个女子，难免在宫中受到惊吓，还要我回家多陪伴你休息几日。”

他的眼睛淡淡的，口吻也淡淡的，仿佛真就是说一件平常事。可他们谁都明白，这句交代是遮掩过去了一件多么严重的罪名。

他波澜不惊地望着她，这一路的艰难与动荡，他一句都没有同她提起，如此平淡地将这些都抛去了一旁。

他到底也不是从前那个鲁莽至极的混小子了，他在上京的这些年，在多疑的皇帝面前周旋，为式微的东宫私下辗转，如今一切落定，他也在这趟浑水之中。

功成时，这是他从龙伴驾的勋章；到以后，也可能成为君心里一道小刺，成为一个碍眼的瑕疵。

他什么都知道，却也如此做了，为自己选了这样的一条路。她终于开始看到他走到如今的艰难与危险，但他已到了可以淡然处之的时候。

崔丽都嘴唇微动，一时没能说出话来，贺渡川向她伸出双手：“我们先回家罢，三娘。”

宫道漫长，有俯身低头的宫人们在无声而迅速地清理砖面上残留的污渍与血迹。他们并肩走了出去，他一只手还攥着她的，看到这一幕，又想起白日。

“今日我的血沾到你手上，你回姑姑宫里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