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烧到头了。
他却恍若未觉,第一次低下头,真正地将目光投向一直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巷口远处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深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大衣上,露出的一小截后颈,在黑暗中白得晃眼。她抬起头抹眼泪的瞬间,他瞥见了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的江南轮廓,挺翘的鼻尖因为哭泣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一起,像蝶翼脆弱地颤抖着。
即使是如此狼狈的时刻,那种带着水乡灵韵的漂亮,依旧无法被忽视。
他竟有一种想要拿画笔将这一幕画下的冲动。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陆烬素来平静无波的心底极轻地荡漾了一下。
很轻,却真实存在。
他碾灭了烟蒂,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冷硬:“不喜欢,就拒绝。”
沈清澜吸了吸鼻子,依然没抬头:“……哪儿有那么容易。”
陆烬沉默了片刻。
他一向人情淡薄,最厌恶麻烦和无谓的情感牵扯,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多说了几句,或许是因为那一点莫名的共鸣,或许是因为今夜他自已也心烦意乱。
“你想留学。”
他问,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嗯。”
她小声应道。
“那就去准备。”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语言,申请材料。坐在家里哭,或者蹲在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什么都不会改变。”
沈清澜怔住了,连抽泣都忘了。
这话语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先去做,再看结果。”他最后说道,声音低沉,“比你强的人很多,比你不幸的人也不少。相信自己能做成,是第一步。”
这话不像安慰,更像是一句基于经验的结论。
就在这时,男人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陆烬蹙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因对话而产生的微妙变化瞬间消失,重新覆上冰冷的阴郁。
他没有再看沈清澜,只留下一句:“走了。”
然后,便转身,迈开长腿走出胡同,身影迅速被外面热闹的光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甚至没来得及,或者说,根本没想过要告诉这个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他长期定居在冰岛。
如果电话没有响起,如果他再多停留片刻,或许故事的走向会截然不同。
但此时的他,远非一个会主动对陌生人施以援手的好人。
胡同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清澜一个人。
她呆呆地蹲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从一场短暂的梦中惊醒。
耳边还回响着低沉微哑的声音,“先去做,再看结果”。
空气里,那缕清冽的烟草气尚未完全散尽。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巷口。
刚才那个男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还是她极度沮丧下幻想出来的一个提供慰藉的幻影?
他出现得突然,离去得干脆,除了几句算不上温柔却直击要害的话,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是,心底那份被理解了一点点的温柔,又如此真实。
沈清澜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她抹干脸上残留的泪痕,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
她走出胡同,重新站在了澄现画廊的门口。
这一次,没有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晚间的活动似乎已经结束,画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做整理。
沈清澜鼓起勇气,走到前台,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但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您好,请问……之前挂在这里的那幅《烬》,是已经售出了吗?还是……收起来了?”
前台的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找《烬》?”
沈清澜转头,看到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正是不久前她看到与黑衣男人一起走出画廊的人。
“是……是的。”
沈清澜有些紧张地点头,“我……很喜欢那幅画。”
艺术家打量了她一下,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真诚和急切,笑了笑:“那幅画是私人藏品,不售卖的。作者已经取走了。”
取走了……沈清澜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艺术家话锋一转,带着点随性,“JIN他……比较特别。这是他在冰岛的联系方式,你可以用WhatsApp加一下。”
他拿出一张便签纸,流畅地写下了一串数字,递给沈清澜,“如果你真的对那幅画,或者对他的创作有什么想法,或许可以试着联系他。当然,他回不回,我就不保证了。”
沈清澜几乎是屏住呼吸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关于JIN,她找遍全网也没有找到除了那句极简介绍外的任何信息!
没想到现在直接就得到了本人的联系方式!
便签纸上面是一串清晰的数字,后面标注了冰岛的区号。
3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