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清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父母和哥哥早已各自出门——父亲去会见商业伙伴,哥哥大概率陪着一起去了,母亲估计去了某家美术馆或画廊。
他们拥有自己充实而明确的世界,只有她,像一只被遗忘在华丽琉璃盒子里的蝴蝶,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
她洗漱完,没有联系任何人,独自走出了酒店。
北京的阳光带着冷冽的透明度,洒在街道上。
沈清澜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繁华的商圈,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
胡同口,一家现代风格的美术馆安静地矗立着。
灰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玻璃,与周围的老北京风貌形成一种奇特的混搭。
鬼使神差地,她买了票,走了进去。
美术馆内部空间开阔,暖气开得很足。
沿着指示牌缓步前行,沈清澜的目光掠过一幅幅画作,大多是一些抽象表达或观念艺术,并未在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直到她拐进一个相对僻静的侧厅。
侧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几束射灯聚焦在墙壁中央的几幅画作上。
女孩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被最中间那幅巨大的画作牢牢抓住,再也无法移开。
那幅画的标题只有一个字——《烬》。
画面上,是大片焦黑与暗红色交织的熔岩原,仿佛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火。色彩浓郁、深沉,充满了暴烈和死寂的力量。那些凝固的黑色熔岩,像是大地被撕裂后凝固的伤疤,触目惊心。然而,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焦黑之中,在一片熔岩裂缝的边缘,竟顽强地探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
那绿意太细小了,细得像一个幻觉,却又那么执拗地存在着,在周围浓重的黑暗与赤红衬托下,散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生命力。
沈清澜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声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仿佛能闻到画中熔岩灼热的气息,能感受到那片土地在极致毁灭后,于深沉的睡梦中挣扎着想要苏醒的渴望。
她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到画布上,仔细看着角落的签名——
简单的,凌厉的英文花体“JIN”。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北京的寒冬,家庭的桎梏,未来的迷茫……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褪色、消散!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在毁灭中挣扎求生的土地,和那抹震撼她灵魂的绿。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胸腔里一直堵着的那团东西是什么。
是渴望。
不是对安稳的渴望,不是对顺从的渴望,而是对一种有力量的、哪怕经历焚烧也要破土而出的新生的渴望。
是对一种能够自我主宰的渴望。
就像这幅画。
沈清澜在画前站了许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用手机拍下了这幅画,也拍下了旁边标签上关于画家“JIN”的极简介绍——
一位常驻冰岛的火山学家兼画家。
冰岛。火山。
这两个词带着某种遥远的魔力,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沈清澜走出美术馆时,外面的阳光变得有些不同了。
干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意外带来一种新鲜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灰色的建筑,感觉里面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可能与她未来息息相关的秘密。
她依然不知道未来该往哪里走。
但那个名为冰岛的国家,和那幅名为《烬》的画,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座微弱灯塔。
光芒虽小,却足以刺破她周身的琉璃盒子,照出一条模糊的路径。
拿出手机,低头,沈清澜开始疯狂地搜索一切与“JIN”,与火山,与那个遥远国度相关的信息。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那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也点燃了一簇极微小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