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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金屋藏娇虎 被窝论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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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唐远亲自送我与明澄前去胡家镇。短途慢行,骑马倒是无妨。我与他并辔徐行,明澄则落后几步,优哉游哉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许久不曾骑马,我只觉身心畅快,便也不计较昨夜他临阵逃跑的过错,含笑打趣:“这便放虎归山了?还当我要一直住那客舍呢。”

“离营住宿,你能得安寝?”唐远目含微笑,颇有些无奈,低声叮嘱,“莫多心,你非客,亦非质。不过……木材短缺,只能暂且委屈兄弟们扎帐。驻地之侧有一间农庄,我已命人打理干净,你可在此安心养伤。”

呵,兔将军看似不解风情,竟还学会金屋藏娇了啊?

我促狭坏笑,笑而不语。

沭阳水渠纵横,一路行来,但见近郊的农田多有民夫与戴着镣铐的罪犯耕种,此时正收早稻,约两成的农田正播种蔓菁、萝卜、冬葵等蔬菜。然而远郊那些旱地,大约在春夏季无暇耕种,因而目之所及,野草盈野,仅有少数地块正锄荒理秽,以备秋播大麦。

赤霄军屯田已是一把好手,原先在凤台休整那一年,这帮小子甚至屯田屯上了瘾。我干脆给他们大开竞赛,哪营收粮多,加赏板鸭老鹅。

霍小侯爷甄选的板鸭老鹅自是地道,这帮小子为一口美食,竟还作上弊了。一些人仗着与迁来的农家结了亲,暗地发动老岳家齐上阵,连五岁小儿都来帮忙,那热火朝天的农田,瞧着倒似乱世中的一方桃源。

也亏得多支兵马支援,军属平日也经军事训练,因而大多人都千难万险地迁过来,算上天义军那群老弱妇孺,人数不比军汉少。

此时营已扎下,牛三德带人去领农具,暂且空闲的将士与军属们鲜见颓丧抱怨。事农都正在冯真娘的带领下,视察农田,作图规划。

唐远见此番景象,神色颇为欣慰。我打趣问:“唐帅,末将这支兵马如何?”

“战,为刀锋。驻,为源泉。”唐远不吝赞扬,又道,“论治军,宝珠堪称第一。”

我揶揄挑眉:“那论破敌,你堪称第一呗。”

傲兔子不置可否,显然是默认如此。

呵。一骑当八卒。他也就是仗着兵种占优,才跟我傲气。换我拿数千马军,照样神挡杀神。

我轻哼一声,不搭理他,扬手与小子丫头们打招呼,又见刘宜儿不在,便高声问冯真娘:“宜儿呢?无恙又赖着不让她走?”

冯真娘望一眼唐远以及落后几步的明澄,含糊答:“她有些不舒爽。”

我皱眉暗忖:不舒爽?拔营之前,她便说月信与她闹兵变,这都过去近十日,怎地还在闹兵变?

心头骤然一沉,便没了玩笑的心思,领着唐远在营外与众人打了声招呼。他亦有万事缠身,我便让他先回,而后赶去刘宜儿的营帐。

刘宜儿正歪靠着歇息,面色又显出蜡黄。见我来,她疲惫笑问:“三姐怎回来了?不在县城多住几日?”

“那县城又脏又乱,哪比得上咱的军营干净。”我快步上前,握住她发冷的手,关切问,“还在信期?”

刘宜儿缓缓点头,又苦涩摇头。

我皱眉又问:“这是怎回事?岁娘可有诊过?”

“薛娘子与杨娘子皆来诊过,或许是……”刘宜儿顿住片刻,苦笑道,“近日操劳,因而月信不调。”

我无奈叹一声,抚抚她的手背:“也是,自去年发兵,你一年都不得放松。安心歇着吧,反正有仗,自有唐将军披挂上阵,咱们安心在后方当农家翁婆便是。”

刘宜儿疲惫点头:“三姐有伤在身,也应多加休养。军里,有几人月信顺畅?我这点小毛病,养几日便好。”

“苦了你们。”我再叹一声,叮嘱她好生养病,而后便去寻薛六娘。

近日行军,兼之天热,有些伤兵的伤势有所反复,她正忙着,我便不寒暄,径直问:“宜儿瞧着不大好,你可有仔细诊过?”

薛六娘自药箱中掏出帕子,低头净了净手,示意我一同走出拥挤的军帐,而后又沉默半晌,神色竟有些难堪:“好似是从扬州仓促撤离时,她被辎重车撞了一下。当时……着实太乱,你又重伤危悬,我顾不上过问,后来才听岁娘提起此事,说她断续见红。”

我眉心紧蹙,又问:“岁娘如何说?难不成是小产?”

薛六娘的面色更是难堪:“当时着实太乱,我……疏忽了。岁娘随军属抵达洪泽湖后,才发现此事。时隔多日,难以诊断究竟。刘娘子头胎时落下隐疾,信期不准,或许是小产,或许是不慎碰撞,伤及宫内,因而见红不止。”

“这陈二,竟是个祸害!”我烦躁“啧”一声,安抚叮嘱,“你分身乏术,过不在你。自今日起,让岁娘为她专诊,好药紧着她用。”

薛六娘却更是为难,低头道:“军里,药不多了。”

我拍额烦叹,本想遣人去找唐远讨要,可又回想那县城的光景,料想他也捉襟见肘。思来想去,我只得去找明澄,大略说明缺药的状况。

“方回大营,何苦劳神?”明澄委婉斥责,又道,“初至此地,事物生疏。昨日托关宁寻来一本地方志,正阅看。朐山坐拥云台山,产有药材,东海、怀仁、涟水境内亦有山林,应有些微产出。我正筹划,先遣孙七贵前去朐山县采买,顺道考察民生。”

“呵,盐州五县,竟是这沭阳平原不产药。什么破地方!”我不满吐气,又想起一事,问,“留守大人的那些财宝,可都运出来了吧?”

“自然。”明澄微微点头,又劝道,“你安心养伤便是,切勿逞强操劳,以免久伤成疴。”

“成。有你,万事放心。我先去那头的庄子住下,你随后让伤兵与体弱的军属搬过去。”我起身正待走,忽又想起一事,“那郑银宝,总闲着,也不是事。他既是商户出身,若愿领个差事,便拨他些钱,去东海、涟水看一眼。切记,不可多给,给多了,保不齐逃去投奔耿继忠。”

事既交办妥当,我便携星将与帐内司,前去大营一侧的农庄。那庄子不大,南侧规规整整建有几排农舍,最北侧是庄主居住的正院,只一进,穿过正南方的厅堂,便是四四方方的院落。院中生有几丛瘦竹,正心摆有聚气的大石缸。院落左右各是两间厢房,灶房在西角,正北侧是主屋,三开间,二层。

乍然瞧见这二层三开间的阁楼,我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恍惚片刻,而后对身后的周佩佩苦笑感叹:“现今你又有间小院可打理了。”

周佩佩亦颇有感触,开口欲言,似又觉不妥,将话咽下。

正院前头的厅堂宽敞,可作召见理事之处。厅堂两侧各有两间小院,应是原主近亲的居所,现可用于星将值宿。二十八星将远不满编,却破格以营为编制,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都,由“角木蛟”江怀玉指挥统领,前三都是作战精锐,其中朱雀都为女兵。第四都玄武都除却七名星将,还下辖二十余名帐前兵,这二十余人无星宿名,唤作星卫,是为星将替补。

星将、星卫宿于正院之外,丫头们则随我住于院内。分配好于娘子等人的住处,我领着周佩佩、周思报两个丫头,进主屋看了看,发现这屋子除却窄小一些,布局竟是与卧云阁相差无几,连卧房都是在二楼。

上得二楼,推窗一望,四周的农田与西侧的大营清晰可见。我素喜登高视察,见得这开阔的视野,心头的那丝不自在便也消去。

农庄已简略收整过,一应家什用具齐全,我安心住下,用过午膳,小憩少时,心头又忧,将孙七贵、郑银宝、陈天水三人分别召来,先敲打孙七贵,警告他莫在这艰难关头管不住爪子,再鼓励郑银宝,夸他在危难时刻忠诚跟随,最后好生骂了陈天水一顿。

这小子大约已知晓老婆的身子出了些问题,来时已不复那吊儿郎当的神色,一言不发挨着我的训,更是垂头丧气。

多训几句,我到底于心不忍,无奈道:“本想将无恙接过来照顾,可又一转念,小鬼头陪着她,或许还能让她宽心一些。白日有育幼都照顾,夜里你多操心操心儿子,莫让她劳神。”

陈天水苦着脸点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让他归营。

当日傍晚,伤兵与体弱的军属陆续迁去前头的农舍,安静的农庄立时充满生气。

饱睡一夜。次日,我心中又生一计,本想将协助薛六娘管理军医营的卢婉君召来,可又念及近日她与马光汉闹着矛盾,药材也暂且没个影儿,便先放下此桩,改将刘四喜召来,先问:“《天命录》编得如何?”

刘四喜急忙点头:“已编了大半,将军可要先过目?”

“不急,编完再拿来。”我略微抬手,吩咐道,“先另办一件小差事,在前头那厅堂设个祭坛,再弄些黄符来。符上莫画朱砂,那东西有毒,换别的无毒之物。两日内办妥。”

刘四喜巴巴儿捧了军令,立刻去办。

交办完这桩,我到底有些坐不住,正打算去巡营,顺道找薛六娘商问商问,她却先来看诊换药。

“我已大好了,让希希换药便是。”我试着扭头,却依旧只能扭至一半,眼角余光瞥见薛六娘不悦的面色,只得老实转回头去,将施化符水的计划粗略道来,又问,“我琢磨着,太平道用符水治病,我既是携天命复生,倒不如也用一用这法子。只不知那符水喝下去,到底是会治病,还是会闹肚子。”

薛六娘竟难得没骂我,一边换药,一边答:“只要水干净,自然不会腹泻。阿翁曾说,那符水应是以米汤熬制,添有野艾、甘草等物,确可稍补虚疲。至于治病,多半是激励心神之功。”

我心头一喜:“那你是支持我施化符水?”

“药材短缺,也未尝不是个法子。”薛六娘悲悯轻叹,“不过那符可不能画朱砂,纸也要干净的,水必须煮沸。”

“有数。”我小心穿上外衣,将落在后领中发丝扯出来,叮嘱道,“药,你不必担心,明将军已在想法子了。”

“好。”薛六娘低头收捡药箱,忽然问,“你在蓄发?”

我一时难答,正待开个玩笑囫囵过去。她却又问:“你与唐将军好上了?”

我更是心虚不敢答。

“樊宝珠。”薛六娘果真严肃起来,张口欲训,半晌,又低头收拾药箱,“你与谁好,我不管。切记,一,不可房事过激;二,不可胡乱吃药;三,半年内不宜有孕。”

妇科圣手说话,素来百无禁忌。我反倒闹个脸红,支吾道:“有数。”

“你哪日有数,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薛六娘不满嘟囔一声,沉默片刻,忽又怒骂起来,“枉我瞧他像正人君子!好色之徒,趁人之危,呸!”

说罢,她挎着药箱,气冲冲下楼。

我更为尴尬,当日便不曾巡营。养伤两日,祭坛已设好。幸而我的右臂活动无碍,便大开厅堂,让星将列阵捧炉,亲自挥着木剑,“咿咿呀呀”乱念一通,再施化符水。

住在前排农舍的众人自是瞧得见这番阵仗,后又得了符水,受宠若惊服下,好似当真伤病立去。若能在他们身上试出成效来,待日后药材充裕,再编好《天命录》,为刘四喜组建宣讲团,我便可出去唱戏。

次日晨起,思来想去,只觉还差一套戏服。军中万事讲究实用,除却吴果儿,余人并无此等天分。幸而丫头随于娘子住在西侧厢房中,她一大早去育幼都帮忙,待晚间回来,再交办不迟。

谁知这头还未张罗下去,午膳时分,唐远却遣人传话,说侍卫亲军推进至洪泽湖,他需带兵出去一趟,让我安心养伤。

进入盐州境内时,唐远便命童传虎率两营人马屯驻边境,我亦遣有斥候探查。昨日我便知侍卫亲军已抵达洪泽湖,还知他们好似生怕挨雷劈,不敢靠近我一度驻营之处,好笑得紧。

我料想唐远定会亲自去一趟,却未料到他竟不肯当面道个别,再念及他处心积虑将我哄来盐州,如今我安安分分住下,他竟扭头丢开不管,好似始乱终弃的薄情郎,我登时不是滋味。

撂下筷子,后肩又一阵生疼,疼得人心烦,连生好几日闷气。

老实养伤,转眼至七月下旬。盐州临海,平原利风,气候初见凉爽。我的伤势好转许多,左臂虽只能抬起三分,手肘以下却可自如活动,手上亦不再绵软无力。不必日日喝那安神镇痛的汤药,头脑逐渐清醒,诸多烦心事,便似一团乱麻绕来。

扬州之变,发生在四月底,我于六月初“复活”,烂桃那头,总得有个说法吧?

经去年一役,三年之内,南北二梁皆已无力大兴兵事。北梁背后的摄政王急需恢复兵力,以备归国争权。至于南梁,蜀中正闹叛变,亦是内忧外患。赤霄、承仁二军已是为数不多保存战力的精兵,且多年以来,积累下赫赫战功,南北两边都不敢轻易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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