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是个小密室,墙上挂着一把弓、一壶箭,还有件染血的青衫。
“这是我儿子生前的。”赵婆婆取下青衫,“他是‘明月鉴’的人。不是你们那个,是阿蘅建的真正的‘明月鉴’,专门保护被追杀的反清志士。”
她转向纳兰明若:“你娘林晚秋,救过我儿子三次。最后一次,是用自己的命换的。”
纳兰明若手指轻触那件青衫,布料粗糙,袖口磨得发白。
“我娘……怎么救的?”
“康熙三年,纳兰府驱逐你娘那夜。”赵婆婆眼中闪过痛楚,“我儿子去送行,被粘杆处的人盯上。你娘掩护他逃走,自己引开追兵……后来就传出她‘病故’的消息。”
纳兰明若的眼泪终于落下,无声地滴在青衫上。
沈青崖问:“那您知道纳兰成德关在哪儿吗?”
“知道。”赵婆婆点头,“阿蘅死前传了最后一封信。不在天牢,在西山皇庄地窖。那是粘杆处私设的刑狱,专门关押不能公开的重要犯人。”
她从墙角取出张地图:“这是进皇庄的路线。但守卫森严,靠你们两个……”
话未说完,村外传来马蹄声。
村口设伏·子时
赵婆婆吹熄油灯:“来了。至少十骑。”
“您怎么……”
“听马蹄声。”赵婆婆从墙上取下弓,“我在山里活了六十年,什么声音都听得出来。”
她将地图塞给沈青崖:“从菜园后的小路进山,翻过两座山头有条河,沿河向北走三天能到西山。记住,别走官道。”
“您呢?”
“我断后。”赵婆婆搭箭上弦,“总得有人,让他们知道这村里还有人活着。”
“一起走!”
“走不了。”赵婆婆笑了,笑容里有种决绝的温柔,“我老了,跑不动了。但还能拉弓,这弓,是我儿子做的。”
马蹄声在村口停下。有人喊:“搜!”
沈青崖咬牙,扶起纳兰明若:“婆婆,保重。”
“你们也是。”赵婆婆推开后窗,“快走。”
两人钻出窗户时,听见前门被踹开的声音,以及赵婆婆拉弓的“嘎吱”声。
山林夜奔·子夜一刻
菜园后的小路隐在荆棘丛中。
沈青崖用匕首开路,纳兰明若紧随其后。
背后传来惨叫声,是追兵中箭了。
接着是更多脚步声、叫骂声,以及赵婆婆最后一声嘶喊:“快走——!”
弓弦断裂声清晰可闻。
沈青崖抓住纳兰明若的手,两人头也不回地冲进山林。
荆棘划破衣衫皮肉,但谁也没停。
跑出半里后,纳兰明若腿伤发作跪倒在地。
沈青崖背起她,继续狂奔。
“放下我……”
“不放。”
“你会累死……”
“早就说过了,那就一起死。”
山林漆黑如墨,只有月光从叶隙漏下点点银斑。
沈青崖全靠本能辨认方向,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沙沙声。
背后传来犬吠声,追兵放狗了。
山洞藏身·丑时
找到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
沈青崖将纳兰明若塞进去,自己砍断几根藤蔓堵住洞口,又撒上随身带的硫磺粉掩盖气味。
洞内狭窄潮湿,但有股清泉从石缝渗出。
两人伏在地上,听见外面犬吠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确认追兵离开后,两人瘫倒在地。
沈青崖的左掌伤口彻底崩裂,血浸透绷带滴在地上。
纳兰明若撕下衣襟重新包扎,手指颤抖。
“疼吗?”
“不疼。”
“又撒谎。”
“那你也撒谎。”沈青崖看着她肩头渗血的纱布,“你说不疼,其实疼得要命。”
纳兰明若笑了,笑声里有泪:“那我们算扯平了。”
她靠在山壁上,借着洞口藤蔓缝隙漏进的微光,展开那张地图。
地图绘得精细,标注着守卫换岗时间、暗哨位置、甚至地窖通风口的位置。
最下方有行小字:“地窖三层七室,守卫两人,子时换岗。钥匙在二层值班室东墙第三块砖后。阿蘅绝笔”
日期是五天前,她死前最后一刻还在画这张图。
山洞盟誓·寅时
泉水甘洌。
两人喝饱后,沈青崖重新处理伤口。
药品已尽,只能用泉水清洗。
纳兰明若忽然说:“青崖,我们拜堂吧。”
“现在?”
“现在。”她坐直身体,“没有红烛,没有喜服,只有我们两个。但天地为证,山川为媒。”
沈青崖沉默片刻,拉起她的手:“好。”
两人跪在泉眼旁。
纳兰明若咬破指尖,在沈青崖眉心点了个红点。
沈青崖照做。
“我,沈青崖。”
“我,纳兰明若。”
“今日结为夫妻,生死与共,祸福同担。”
“今日结为夫妻,此生不渝,来世不忘。”
说完,两人额头相抵。
冰凉的泉水滴在颈间,像某种洗礼。
沈青崖低头吻她,这个吻很轻,却带着血的味道、泪的咸涩和泉水的清甜。
分开时,两人眼中都有泪光。
纳兰明若从怀中取出三枚半圆铜钱,用发丝串成一串,戴在沈青崖颈上:“聘礼。”
沈青崖将刻着“明月”的匕首递给她:“嫁妆。”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晨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时,沈青崖忽然警觉。
洞外太静了。
鸟鸣、虫声、风声,全都没有。
只有一种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蛇游过落叶。
她轻轻拨开藤蔓缝隙,看见洞口十步外,站着个人。
是个老道士,至少看起来像。
道袍破旧,须发皆白,背着一把剑。
他正低头看着地上沈青崖留下的血迹,手指掐算着什么。
道士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山洞:“里面的两位姑娘,贫道并无恶意。只是来送一程。”
声音温和,却让沈青崖浑身汗毛倒竖。
纳兰明若握紧匕首,在她手心写道:“怎么办?”
道士又开口:“你们要去西山皇庄救人对吧?那条路走不通了。顾炎武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们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但贫道知道另一条路,一条只有死人知道的路。”
藤蔓被轻轻拨开,晨光照亮道士满是皱纹的脸,和他腰间挂着的那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前明钦天监,监正,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