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柔叉腰颐指气使:“老东西,跪下!我给你洗脚!”
聿清无语片刻,脚步一顿,往厨房去:“我去包饺子。”
秋柔从身后一把捞住聿清的腰,将他整个人往沙发上拖,再按着聿清肩膀坐好。“哥,有朕伺候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做人呢要懂得享福……”
秋柔说着飞快撩起袖子,蹲下身将聿清裤腿一把薅起来,哼哧哼哧就要抓着聿清的脚踝将他的脚往水里塞。
聿清才碰到水,腿猛地一缩,秋柔登时横眉怒目:“干神马!”
聿清被吓了一跳,无奈又好笑:“水太烫了。”
秋柔强装若无其事地“哦”一声,起身又给盆里倒了点冷水,蹲下身给聿清洗脚。她溅起水花玩水一样随意拍了拍水面,聿清知道秋柔是想玩,笑了笑,纵容地随她去。
可秋柔只玩了两下,眉眼耷拉,手指轻轻抚过他脚背,默然无言。
秋柔抬眼,对上聿清望过来温和宁静的视线,很努力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聿清脚背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那道疤每到雨天就会隐隐作痛。这也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那年秋柔7岁,聿清13岁。
她一个人在家,趴在地板上看完了一整本《皮皮鲁》。百无聊赖中,秋柔心血来潮决定跑出去找聿清。
当时秋柔为了香香地见到聿清,出门前还大张旗鼓洗了一个头。她挤了快半瓶的洗发水,终于被香精腌入味了,才发现自己不会吹头发。
于是就这样顶着一头湿发,在零下的天气,穿着单薄的睡衣睡裤出了门。
聿清的车间他带秋柔去过一次就记住了地方。大城市车水马龙,秋柔那么小,什么也不会。过马路时车辆川流不息,她不会看红绿灯,就跟着行人走走停停。
走了几十分钟,终于到了。
室内很暗,只有小小的两个窗。
车间内空气不是透明的,因为现在做的是丝棉服和牛仔裤,四处悬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棉絮和靛蓝色的纤维粉尘。
所有的机器、地面、半成品的衣物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絮状物,如同绒布般的质感。
秋柔在一片昏暗中,一眼看见了戴着口罩正躬身趴在缝纫机前的聿清。
他也那么小,人群中那么突兀,眼神专注而疲惫。
秋柔才刚进去,就被灰尘挠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声。有大人喊:“天呐,这哪来的小孩,快出去!”
于是聿清抬起脸,在一片粉尘中看见了秋柔。他抬眼时睫毛上蒙着浅浅的一层白絮扑簌簌地掉,看起来有些滑稽。
秋柔穿着睡衣睡裤在人群中颤颤地发着抖,头发上也结了冰碴儿,一绺绺像蓬松的干脆面。
聿清几乎看到她的瞬间就勃然大怒。
他其实很少在外人面前冲她发火。聿清冲上前,扯过秋柔的手臂,将她连拖带拽扯出车间。
“你知道你一个人出来有多危险吗?”他拉过秋柔命令她站直,大吼道,“你他妈还要不要命了?!”
聿清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走调和粗嘎,最后一个字还颤颤巍巍地破了音。
声音闷在口罩里,一点儿也不像他。
秋柔抬头,懵懂哭了出来:“可是我想你啊。”
一听秋柔这语气,聿清就知道她压根儿不会听他的。只要出来第一次,还会再找他第二次!
于是聿清恶狠狠指着秋柔鼻子,用最穷凶极恶的语气威胁她:“秋柔,我警告你,以后你再出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秋柔蹲下一把抱住他的腿:“不要打我腿,我的腿很好看啊,呜呜……”
聿清怒不可遏扯开她:“你到底听见了没有?!不要再过来!”
秋柔摇头:“不,我要跟你一起上班。”
聿清疲惫而颓然地闭上眼。
再抬眼时,他一把甩开了秋柔,四处望望,从墙角找到一块砖头。年幼的秋柔早熟且十分会看人下菜碟,她知道聿清再怎么凶神恶煞,也不过是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更不会真的打她。
可她没有想到聿清拿起砖头,狠狠地砸了他自己的脚。
那一下他根本没怎么收力,几乎是砸下去瞬间,聿清就狠狠抽了一口气,他疼得蜷缩在地上。但很快又扶着地面艰难站了起来。
“秋柔,”聿清眨去因为疼痛生理性流下来的眼泪,“你以后再过来,我就砸我的腿,你知道了吗?”
……
聿清没法在外面待太久,更不能送她回家。他借了只口罩给秋柔戴上,让她在车间别乱跑。秋柔跟其他工人叔叔阿姨玩累了,就趴在聿清缝纫机底下睡觉。
等晚上十一点多下了班,聿清背着已经睡着了的秋柔带她回家。
聿清脚步深一脚浅一脚,迷迷糊糊中,秋柔感觉他也变成了王嫂。他走得慢,秋柔在一片颠簸中醒来,她说:“哥,放我下来吧,你腿疼。”
聿清摇头:“不怎么疼,你继续睡吧。”
秋柔望着天上的月亮:“哥,月亮为什么会跟着我们走?”
聿清倦怠地笑笑:“它只跟着你走,不是跟着我们。”
“真的吗,”秋柔不信,“那你放我下来,我们分开走回家,我看看月亮是不是跟我一个人。”
当时已经快到家了,聿清无可奈何放她下来。秋柔选了另一条路回家,一直闷头走路,并没有抬头。
她早在电视里看过,月亮跟着地球转。所以聿清是个大骗子。
回到家,秋柔等在门口,看见扶着腿缓缓走上楼的聿清。聿清笑着将她推进了门,他扶着膝盖俯身问:
“你看吧,月亮是不是只跟你走?啊……你问我为什么啊,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孩儿,月亮喜欢你。”
秋柔被冷得红了眼眶,问:“真的吗?”
聿清笑着捏捏她的脸:“真的,这个是你一个人的月亮。”
他脚背上的伤算不上严重也算不上轻,不轻不重的,索性没管。就一直任由它好了坏、坏了好。
最后成了一道疤。
那时候哥的怀抱小小的,她也小小的,怎么突然一下都长大了?聿清变得那么高,肩膀变得那么宽大。
却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月亮。
秋柔抚过他的脚背,垂眸轻声问:“还疼吗?”
聿清一愣,亲昵地揉揉秋柔的头:“想什么呢,这么久,早不疼了。”
秋柔抬眼困惑地看向他,她眼泪越滚越多,越滚越多,最后视线模糊成一圈圈光晕。
她不明白,为什么世界日新月异变化那么大,分明两个曾经相依为命的人,就要各奔东西,各自寻找新的伴侣。
聿清会有他的家庭他的孩子,她也会有她的爱人。
然后多年后时过境迁,再问一句,哥,我们那时是什么关系?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所以这就是长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