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落在血地上。
顷刻之间，染了通红的血。
路瑶一步步走近，捡拾起了玉佩，指尖一拂，擦去了玉上的血。
黄玉静静地在掌心，小小一颗，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在湖边，第一次见到这一块玉佩时，溪生小心地藏在身后，她问了又问，才肯给她看了一眼……
在路瑶的一切计划之中，是不会要溪生的命的。
她助溪生化形、带它来到这个世上，并不是全然的利用。
她想好了事成之后，如何给它自由，可还没到事成，它却不在了……
路瑶捏紧了玉佩。
猗岚殿此行，太多意外、太狠、太痛了……
玉佩在路瑶掌心，粉碎散去。
溪生所愿，去找方棠玉，路瑶许了，借用玉佩上残留的气息，汇聚溪生魂灵，送入转生……
大伤之后，再用此术，方才转好的脸色，很快又黯淡，额间沁出了汗，身形也几乎稳不住地颤了颤。
青看见了。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散去了大半，很快，她也会和那一只小妖一样，消散于无形。
纵然知晓了路瑶，拿了石珠，也难以转好，可她，已经彻底没机会杀她、杀蔺敏之了。
“人妖殊途……”那小妖死前的几句话，听得青发笑。她不知，在笑什么，可是就是觉得好笑。
“还要去找她……”青哈哈地笑着，“多深情、多感天动地啊……”
路瑶看向她。
她笑得很疯，可那脸上的笑，没有几分愉悦，在周围的一片片血红、火光映照下，还透着几分狰狞，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青快死了，路瑶不会救她。
看着她这样笑，路瑶反而有几分冷静，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不，不想说，我什么都不想说。”青只是笑，笑声癫狂，在山林之间传荡，好似深山老林里的鬼哭狼嚎，听着毛骨悚然。
青在笑声之中，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青笑了好久，快要消散前，终于发出了一句清晰的声音：“老匹夫。”
她在喊，南蝉子。
南蝉子被蔺逊的碎剑所贯穿，早已奄奄一息，可他还死命地提着一口气，没有气绝身亡。
“你听到了？”
青嘲讽：“人、妖、殊、途。”
路瑶垂目，望向伏在地上的南蝉子，只能看到南蝉子喘息时，身体轻微伏动，没有一点点的回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大笑着，笑声之中，透着几分凄厉。
青仰头，望天。
天空之中，黑云遮蔽，乌沉沉的，仿佛要落泪一般。
青才不会落泪。
眼泪，无用，且懦弱。
她只是望着天，一直、一直地望着，许久、许久，直到妖力散尽、身体溃散、双眼黑灭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了……
乌云裂开了一道口，裂口之中，透出了一丝彩色亮光。
她其实不喜欢黑暗、不喜欢潮湿、也不喜欢血腥。
可她生在妖界，有着无穷无尽的黑暗。
她若一直活在这样的阴冷黑暗便好了。
可她透过了木婉莲的眼睛，看到了逍遥宗的云彩，山海辽阔、云卷云舒、霞光漫天……
高高而建的阁楼上，远眺山下云蒸霞蔚，是一个绝佳的视角，总能最快、最早地看见久久远出归来的人……
意气风发的逍遥宗弟子，从云海之中御剑归来。
有两柄剑，总是远远的在前头。
木婉莲的眼睛，看的是那一个眼若琥珀、唇若丹霞的小弟子，她看的，是与他并驾齐驱的另一名弟子……
“师妹，我回来了。”
他的剑，总是最快飞至阁楼，披风破云而来，腰间环佩、宫铃发出一声微响，沉稳雄厚的声音低柔，她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他的眼睛——
狭长凤眸，带着一点笑。
青溃散，好似一股寂寂的风，扑散在山林间。
乌云散去，天地一下亮了起来，山林间的妖火，一点一点地寂灭下来，徒留林间大火烧噬的焦灭气息。
天光亮起的一瞬，久久伏地的南蝉子，终于抬了抬头。
他要看的，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到了脚步走近、驻足的声音，路瑶的说话声，从上方落下在耳边：“玲珑石，在哪儿？”
南蝉子转头，看向了站在了自己身前的路瑶。
路瑶得了石珠，妖界覆灭大计，彻底崩盘了。
成王败寇，他改变不了了。
南蝉子笑了一声：“神君将计就计，以玲珑石设局，以神君之能，岂会还猜不到玲珑石在哪儿？”
路瑶垂目，望着一身血窟窿的南蝉子。
她对南蝉子，可谓极其复杂。
看着眼前的南蝉子，又不止是南蝉子……
似有无数个南蝉子，在眼前……
梵骨林之中、拉着妖君芈洞穿自己身体的他；逍遥宗独坐在一盏枯灯之下，面无表情望着虚无出神、又好似坚定地望着什么的他；平城的街道、民众打赏下，笨拙地扛着一块沉重的大青石，胸口碎大石的他……
她看到了他在大雪纷飞的山村，“幼子孤苦，随我回山”捡回了一个弟子，也看到了他一步步地毁灭一个弟子；
她看到了他将婴孩偷带回逍遥宗封于后山莲花，也看到了他一遍遍地煽动着亲身女儿暴戾杀戮；
她看到了他背着受了伤的妖君芈一路狂奔找医馆，也看到了他一次次地丢弃、伤害妖君芈……
“后悔吗？”
“你与妖君芈、与你的女儿、还有你的徒弟，夫妻反目成仇、女儿含恨早殒、师徒反道扬镳，你的筹谋，也全盘落空、一无所有。你后悔吗？”
南蝉子在路瑶格外平静的注视下，缓慢地摇头：“只悔，没尽早杀了你。若再来一次，决不会放你来这儿。”
“只悔这一件事？”
“只有这一件事。”
“除此之外，问心无愧？”
“除此之外。”南蝉子抬眼，望向了山林，天光明亮之下，山林被一层又一层的鲜血染得宛如二月枫林，风吹过林，叶间扑簌簌地飞扬着血，宛如飞絮，在山林间缭绕。
“妖，天性邪恶，十恶不赦！”
“该死！”
“该诛！”
“逍遥宗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为己任，众生在前、己在后，心向光明、行事坦荡……”南蝉子的头垂下，跌落在地，死死睁着的眼，望着满目的红，“世上，不该有妖……”
漫天飞舞的血，纷纷扬扬，宛如飞扬的雪。
他曾在这样的大雪之中，发现她。
她受了伤，他的心脏，胆惧地狂跳，他怕她死、他怕这世上再也没有她、他怕他再也见不到她……
那是，他的芈。
他为之喜、为之忧、为之惧的芈。
不是……妖君芈。
南蝉子没了呼吸的身体，逐渐冰凉，他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好似不死心地凝望，久久的，久久的，眼角一颗微不可见的泪，极轻、极轻地“嗒”地一声，滑落到了血地。
*
风吹山林，林中大火烧焦的黑烬、久久不散的淅沥血雨，纷纷扬扬。
寂灭如死。
路瑶静静地站在一片血红之中。
路瑶不再看没了气息的南蝉子，走向了蔺逊。
路瑶扶起蔺逊。
蔺逊一身冰霜、鲜血，一碰，又扎、又冷、又烫，任路瑶将他扶起，半垂着、结了霜的长长睫毛下，眼眸空洞。
若非他的体内，一直有路瑶的力量护着他。
路瑶知晓他还活着。
否则。
看起来已与死去无异。
路瑶给蔺逊治伤，被碎刃洞穿身体的伤口，很快地止了血，可是，蔺逊仍没有意识。
路瑶用指，擦了擦蔺逊脸上的血、霜，他的眼神，就这么呆滞、无神地半垂着，好似感知不到一切。
她见过这一双琥珀眼，冷漠时透着隐而不发的锐利、柔和时清彻得宛如秋水明月，波光流转、美不胜收。
不该是这般……死沉沉的。
路瑶抚向蔺逊眉心。
冷腻染血的肌肤，亮出一点点淡弱至极的灵识印记，浅浅一道逍遥宗入道修行的仙者印，黯淡如残月。
路瑶靠近蔺逊，额头轻碰。蔺逊意识被困，长久不解，危在旦夕，只能入蔺逊灵识海，才能尽快带他出来。
灵识相触的一刻，路瑶的意识，宛如被吸入般天旋地转——
“府州月，矮儿坡，坡上矮儿，孤煞罗，府州破，月沦落，锦绣楼下一抔土……”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童谣声，时强时弱、远远传来。
她此刻，在蔺逊的灵识海之中。
这儿，是蔺逊的记忆。
路瑶往前，周围现出了一道繁华街景，三三两两的孩童，举着糖葫芦、纸风车在街边嬉戏打闹，一遍一遍地传诵着那一首童谣。
府州月？矮儿坡？孤煞罗？
路瑶不解。
府州……是此地人间？矮儿坡，又是哪儿？孤煞罗，又是谁？蔺逊？！
路瑶这般猜测。
“蔺家小公子，骆兄当真不管了？”街旁酒楼，一群锦衣华服的人，拥簇着往外走，有人对中间的人道，“听闻蔺公在世时，照拂府州各大家，皆有恩情，骆家也曾被提携，如今蔺府落败，独留幼子，骆兄不管，小心落下一个见风使舵、忘恩负义的名声呐。”
“名声？名声能当饭吃？能有命活？那小儿，就是一个祸害！克父克母，克了本家还不够，蔺家没了以来，接济他、收养他的还少吗？哪家落着了好？哪家不是自他入府，闹得鸡飞狗跳？”
“后宅闹一闹，还是小事，灾祸是大事啊，范家、黎家，哪家不是原来好好的，他一入府家破人亡！他的父母、亲族都经不住他克，府州第一名门望族，自他降生，短短十年，破败死绝！我们……还要不要活了？还把瘟神往家里引？”
“是啊。”另有人附和，“没把他赶出府州，已经是我们看在蔺公旧恩的份上，对他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