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5日,瑞士,苏黎世, Swiss Life体育场
A组第一轮小组赛,中国vs拉脱维亚。
冰场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江砚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和NHL的比赛风格不同,苏黎世的主场灯光比他想象中更冷一些,也更锋利一些。以至于他们这群中国人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块被抛光到极致的冰块里似的。
四周看台人声鼎沸,喧闹异常。拉脱维亚球迷的红白色块整齐地铺陈在一侧,中国队零散的红色旗帜被淹没在其中,看起来有些单薄。
江砚站在板凳区前,低头拉了拉手套的魔术贴。紧紧贴着手掌皮肉的,依旧是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圣诞礼物。柔软的触感,能让他回忆起那个在丹佛的后巷的12月夜晚。
他也就剩下这点念想了。
场馆内在播放一首他没听过的很温柔的德语歌,国家队的队服紧贴着身体,背上的号码不再是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15号。胸口左边的心脏部位绣有一个大大的“C”字,这意味着他现在是队长,负责指挥。
这股陌生感没来由地让他心慌。他曾无数次穿着俱乐部的球衣站在类似的位置,可这次,他却意识到自己已经除了冰球以外再也没什么了。
裁判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拉脱维亚队开场打得很凶。他们的战术非常明确——压缩空间,消耗体力,不给中国队任何从容组织进攻的机会。
第一分钟,中国队后场连续两次出球被拦截,守门员被迫迅速倒地扑救,冰刀刮擦声和挡板撞击声在场馆里回荡。夹杂着一些东欧语言的咒骂和中文的痛呼。
江砚上场,沿着右路启动,速度拉满,冰刀在冰面上切出锐利的弧线。而对方左后卫显然已经研究过他的录像,在他试图内切的瞬间,身体压迫提前到位,肩膀结结实实撞上来,冲击力沿着护具传进骨骼。江砚被迫急停,险些失衡。
他稳住身体,反手将球分出,却在回防途中被对方中锋顶了一下后腰,裁判没有响哨。
行,这就是拉脱维亚的风格:算不上多脏,但有够狠。
江砚恶狠狠地盯着撞他的中锋,往冰面上啐了一口。
第一节打到第七分钟,中国队一次进攻配合出现了失误,拉脱维亚抓住反击机会,左路快速推进,射门角度刁钻。
球进了。看台上的拉脱维亚球迷们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克制的欢呼。
比分牌跳动:0 : 1
江砚站在中圈,看着记分板,叹了口气,回头环视一圈身后的队员们。一群年轻的大小伙子甚至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神。本来国内打到世界比赛水平的冰球运动员就没那么多,现在出现这种局面他也不忍心再过多苛责。
他知道这不是谁的个人失误,可胸腔里那种熟悉的焦躁感,还是一点点翻涌上来。
“没关系!打起精神来!”江砚拍拍手,他努力回忆洛根平时的举动,脸上挂着靠谱的令人信任的表情,滑过去挨个给队员们加油打气,“这才第一次交锋,手生不打紧的!来!加把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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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小节刚开始,中国队明显提高了前压频率。
江砚被教练推上第一组锋线,出场时间被拉长。他开始更频繁地冲击拉脱维亚的防线,哪怕明知道对方的身体对抗会一次比一次重。
第六分钟,江砚在右路接球,防守已经提前到位。拉脱维亚的左后卫封住内切,身体压低,球杆横在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通道。另一名防守者从板边靠拢,准备直接把他挤死在角落。
江砚身形一转,球杆带着冰球虚晃一枪,选择了所有人眼中最不该选的那条路线。他没有减速,反而在接触前的一瞬间强行变向,冰刀猛地咬住冰面,身体失衡般倾斜出去。
对面防守者的球杆擦着他的护具扫空。下一秒,江砚已经从两人之间冲了出来,肩膀被狠狠撞歪,手里的球却始终没有丢。
那一刻,连拉脱维亚的替补席都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对方的后卫队员身形一拐,连忙提前卡位,封住了所有看似合理的线路。江砚却在高速中突然变向,冰刀几乎擦着蓝线内侧滑过,球被他强行从板边拉出来。
下一秒,他起杆射门。左臂到底还是恢复得不够完美,击球角度被他压得很低。但冰球在门将挡板上弹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落到了门前。
那个圆脸的中锋队员抢点补射。
球进了!
全中国队替补席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尖叫欢呼。
江砚没有庆祝。他只是喘着气,盯着冰面,胸口剧烈起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比分被扳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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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小节开始前,更衣室里异常安静。没有人高声讲话,静静聆听教练的发言,而他只强调了一句话:
“无论他们攻势怎样,我们只需要做到两个字:撑住。”
江砚靠在长椅上,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紧紧捏着手机,屏幕上关于蜥蜴断尾逃生的自然纪录片无声地播放着。
他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如果看向队友的眼睛,他会意识到他们所有人都在等着依赖他。
「我们都在看直播,兄弟。」
米夏的信息忽然从手机屏幕的顶部弹了出来。
江砚露出一丝微笑,顺手点开Instagram。
米夏先是骂了一通拉脱维亚那几个给江砚使绊子的球员,然后又抱怨了一通Instagram的私聊界面不好用,要江砚重新安装WhatsApp,回群聊里和全队队友一起聊这场比赛。
「现在安装回来WhatsApp看你们群聊只会让我分心。」江砚低头回复道。
他在撒谎,他其实是害怕重新看到自己和那个人的聊天界面。
「有什么可以分析的,洛根他都三十多岁了玩不转Instagram,你也是体谅体谅这个老人家,把WhatsApp安装回来吧。」米夏竟然用上了恳求的语气。
江砚有些为难,纠结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
「好吧,如果我这场赢了,我就把WhatsApp下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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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第九分钟,拉脱维亚再次取得领先:一次中国队防区的换人失误,让对方抓到了空当。近距离射门,几乎没有给守门员反应时间。
1 : 2
场馆里拉脱维亚球迷的情绪几乎高涨到了极点,欢呼雀跃着,仿佛已经看到拉脱维亚拿下冠军了。
江砚站在场边,呼吸有些乱。左臂微微发痛,右手不住地颤抖。场馆内开始播放一首欢快的拉脱维亚歌曲,听起来仿佛“Samba do Brasil”。
不行不行不行……他连忙晃了几下脑袋,手抖得更厉害了。
现在是世锦小组赛,不是和红齿轮队的比赛……
他撕扯着手套底部的魔术贴,企图让自己的手腕停止发抖。
比分落后,时间一点点被吞噬,而自己被队友们围在中间,无声地要求“再多做一点”。
这里是国家队的赛场,这里没有退路。
江砚咬着牙拽松手套,手套内部的内衬被他猛地一并拽了出来。那两个针脚细密的刺绣字母忽然映入他的眼帘:
J.Y
“你只需要认真打球就可以了。”艾利奥特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晶晶地站在后巷仰头看着他。
“*的……”江砚闭上眼睛,他无法解释这一刻鼻尖传来的酸楚,他现在只想把脑袋靠在艾利奥特并不宽阔的怀里。
他把内衬往手套里塞了塞,重新系好手套。回头冲着其他队友们鼓励地笑笑,示意他们不要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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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还剩五分钟。
江砚再次被派上场,这场比赛他被换下去的时间几乎每次都没有超过一分钟。
他沿着右路一次又一次启动,被撞、被拉、被顶开。拉脱维亚的防守已经开始有些松动,但他们依旧保持着人数优势。
最后两分钟,中国队教练请求暂停:守门员被换下,换上一名滑行队员。正式与拉脱维亚进入六打五模式。
江砚站在冰面上,摆好姿势,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