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南风已经差了人在外面洒扫,等里面的人起身穿戴整齐,才唤了仙婢进屋收拾。
晏辞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总觉得有些气闷,看着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人莫名烦躁了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干脆负着手踱到外头去了。
昧云殿没有华丽的装潢,但他刚来的时候也是特意修葺过的,也能算得上有几分雅致。
沿着长廊走到尽头,再循着白石小路往前走一段,就能看见一个池子。池子下铺着些从昆仑仙山运回来的石子,带了点福地的灵气,平日里在池边坐一坐都会精神爽朗许多。
然而,晏辞在看到池边池边站着的人之后,觉得自己这一整日的精神应该都不会爽朗了。
宁越那小子拿着根长竹竿在他的池子里左划右划,不知道在做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宁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蓦得转头朝这边看过来,看得晏辞仙君心里一紧,在自己的殿宇里做贼心虚一般闪躲到了树后,撞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杵在了那儿的南风。
“……”晏辞顺了一下心里堵着的气,抬手在南风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走路不能出点声吗?”
“你一直盯着西风捞枯叶子,没听见也不能怪我。”南风低声咕哝着,揉着被敲疼的脑门探头朝池边看了一眼。
晏辞把盘桓在嘴边的那句“我觉得他想害我”咽了回去,掩饰性地干咳了两声,道:“我看他有没有偷懒。你不是在前面盯着,来这里干什么?”
“哦!”南风一拍手掌,终于想起了正事,竖起食指朝上指了指,道:“九重天宫来人了,是天君近旁的鸿文仙君。”
上天京的仙君或是像晏辞这般独主一殿,或是在别的神君底下当职。这位鸿文仙君便归在九重天宫,司职文书修撰,传递诏令的事务。
说白了,就是带着天君的旨意过来的。
回到殿前的时候,鸿文仙君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玩,身后跟了两个模样俊俏的小仙娥,见晏辞过来,才正了身形,拱手施了一礼。
晏辞谨记着自己现在的身份,忙快走几步到了他近前,回了一礼,笑道:“鸿文仙君客气了,不知道来此所为何事?”
“晏辞仙君说话明快。”鸿文面上笑容温和,抬手在掌中化出了天君的金令,才缓缓说道:“是这样,凡界西南境一个叫浦曲镇的地方,有厉鬼在作祟,镇民们日日烧香请愿求神明捉鬼。天君的意思,是让你往下跑一趟。”
他这么一说,晏辞就知道是哪一件事了。
看来虽然自己重生后做的一些事会让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但这种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却是不会改变的。
鸿文提到的厉鬼其实是一个怨气极大的鬼孩子,捉鬼自然不算是什么要紧的大事。要紧的是前世他捉完鬼要返回天界的时候,遇到了几个魔族之人,交手的时候挨了一掌,落了个当时看不见的印记在体内。
那个印记,是他后来由仙入魔至关重要的一笔。
为了去挨那一掌,这个无聊的差事是一定要跑一趟的,但他也不能答应得那么痛快,佯作思索一番,才迟疑地问道:“鬼怪作祟是常有的事,通常是人们向哪位神仙请愿,便由哪位神仙去解决,不至于直达天听,由天君下令派遣吧?不知道那里受供奉最多的是谁?”
“是华赤仙君。”鸿文看他的眼神像是料定他会有此一问,“这事本该由他去,可不巧的是他昨夜受了伤,不便走这一遭,才向天君请旨派人。”
“华赤仙君?”晏辞想起昨夜他在宴席上向众人展示那只八面走马灯的情景,忽然从鸿文的话里听懂了什么,“他受伤与我有关?”
鸿文笑而不语,脸上挂满了一副“与你有没有关不知道,但你去了他就受伤了”的神情。
晏辞干笑两声,不打算辩解什么,毕竟他容易让旁人倒霉是确实有的事。这个理由反倒比上一世他没有去过华赤的宴席,却让归曜那混蛋在背后一通花言巧语,把差事派过来要好接受些。
“说起来,凡界这时候接近年关,正是你法力强盛的时候,正好于你有助益。”鸿文将掌中令牌收起,朝他点头致意了一下正要离开,又顿住了脚步,提醒道:“凡界烧香祈愿将信息捎上来可得有些时日,仙君你还是早些去好。”
晏辞连声应着“好”,目送着他们三人出了大门,才收起了快要僵住的笑脸,抬手揉着自己发酸的腮帮子。
天门外东行十五里处是没有云层遮蔽的深渊,有时缭绕着重重雾霭,有时黑黝黝的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那里覆着一重结界,是联接天界与凡界的一处通道。
一个时辰后,晏辞身着一袭月色衣袍站在深渊旁,手里挽着一柄拂尘,神情严肃,心情并不是很顺畅。
上一世他下凡捉鬼的时候明明只带了个南风,可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宁越,直想回到一个时辰前把答应让他同行的那个自己抽昏过去。
罢了罢了,带在边上看着也能安心些,不用担心他暗地里做些什么。
正这么想着,一旁的南风指了指下面的一团混沌,神情担忧地问道:“这底下真的是凡界吗?怎么什么都瞧不见?”
晏辞斜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隔着结界你能瞧见什么?跳下去就瞧见了。”
“可是……”南风探头又往下张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我有点怕。”
“……你怕个铲铲!”晏辞踮起脚尖在地上活动了两圈,飞起一脚踹在了他的后腰上把人踢了下去,复又眯起眼转头看向宁越,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是自己跳,还是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