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珀尔常常捣鼓的“营养液”,对精灵的饮食又有点不敢恭维。
“第三天,他们收集晨露,洒向西尔瓦尼亚的方向,稍后,在家园树的最高枝上催生一片新叶……每次庆典,只有一名精灵有幸能够触碰它。”
珀尔骤然冷笑,谈兴扫地。
“就这样吗,”兰斯有点失望,“那枚新芽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珀尔审视地看着他,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
“怎么了?”兰斯摸了摸脸,不明就里,“我脸上有东西?”
“你似乎对精灵的故事很感兴趣。”珀尔说。
兰斯心虚一瞬,打了个哈哈,瞎扯几句糊弄她,“毕竟这有可能是我这辈子离精灵最近的一次,等我回到人类世界,可有的炫耀了,精灵学家们说不定要轮番拜访我呢。”
回到人类世界?
珀尔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她的脸顿时阴得像暴雨将临。
但她马上又强迫自己清醒一点,冷静一点。
他当然会回去,不可能永远留在树塔。
这不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吗。
他当然可以规划未来的事,想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
那她到底在生什么气?
这股无名的邪火让她几乎失控,她又冷又硬地说:“是吗,那你可得好好记清楚了,我可不想两百年后听到什么荒谬的传闻。”呵呵,两百年后你的骨头都化成灰了吧。
这下轮到兰斯发怔了。他把笑忍了又忍,没忍住,“听到了就怎么样,把我从地里挖出来吗?”
他又开了个玩笑,但话一出口,看着珀尔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紫眸,他忽然觉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以一种沉静的郑重。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定定地注视着她,轻声说:“那么,我很高兴两百年后还能再次见到你。虽然是以那样的方式。”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珀尔心中的火焰熄灭了,只余下一缕湿漉漉的烟气,上升,缭绕,捂住她的口鼻,令她窒息。
他不会回到人类世界又怎样?
他的生命如此短暂,一百年后,珀尔还像今天一样站在瞭望台上欣赏日出,他已老迈如枯树。
再过一百年,当她偶然想起这个人类的时候,他已化作一抔黄土。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珀尔轻轻打了个冷颤,低哑地质问。
可他的眼睛中没有戏谑,他完全坦诚,似乎在说:我知道我的生命于你而言短暂如破茧的飞蛾,即便到时我灰飞烟灭,也依然为与你重逢而喜悦。
珀尔提了提嘴角,好像要冷笑,好像要讽刺他异想天开,但最终,她什么话也没有说,逃跑似的离开了瞭望台,将兰斯和他那句跨越了两百年的问候一同抛在脑后。
兰斯独自站在原地,半晌,苦笑起来,“早知道应该说实话的。”
他再次看向远方那城堡般的巨树,那棵从精灵们分裂起就伫立于此的巨树,也许将会永远伫立,直到时间尽头。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似乎也沾染了它古老的气息。这气息让兰斯想起偶尔会在珀尔身上闻到的植物清香。
对他而言,那巨树和珀尔一样,是他无法想象的永恒的存在。
很多年以前,是否也有一个人类和此刻的他一样,站在这片森林的某个地方,凝望着爱人生长的地方,心中充满敬畏,犹豫,决绝?
珀尔的父亲,是以怎样的心情靠近那位银精灵的?
现在,他不仅看到了永恒的家园树,还看到了横亘在他与珀尔之间,比森林更辽阔,比永恒更久远的天堑。
他当然可以用如火的爱去燃烧。
可是燃烧过后呢?那一地灰烬是更甚于燃烧前百倍的冷寂。
甚至,他根本就没有燃烧的资格。
遗失的记忆是悬在他头顶的剑。当他想起那件不可逃避的事,他便无法自欺欺人地留在这里,等珀尔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