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胜男走出单位大楼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城市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写字楼的零星灯火和街灯铺就的光带。秋夜的风带着寒意,她裹紧风衣,把疲惫的身体塞进最后一班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但空气污浊,混杂着汗味、快餐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蒋胜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今天又挨骂了。领导把那份她熬到凌晨才写好的总结甩在桌上,说“缺乏高度”“站位不够”,让她重写。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忙碌,没人敢替她说一句话。
她闭上眼睛,突然很想念楚怀予。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想念他笑着说“我家胜男最棒”,想念那种被无条件支持的感觉。
但下一秒,她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能总依赖他,她想,这是她自己的战斗,得自己打。
公交车在一个老旧小区站台停下,涌上来一群人。车厢瞬间拥挤起来,蒋胜男被挤得往窗边缩了缩。她前面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提着个旧布袋,背佝偻得厉害。
车重新启动,摇晃中,蒋胜男瞥见一只手——从老人身后伸出来,手指细长灵活,正悄无声息地探向老人上衣口袋。
她的疲惫瞬间被一股火气取代。老娘今天受了一天的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呢,你倒送上门来了。
那只手已经夹出了钱包,正要缩回去。蒋胜男一把抓住那只手腕,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大哥,手往哪儿放呢?”
小偷是个瘦高个年轻人,戴着鸭舌帽,被抓住时明显慌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瞪她:“关你屁事!松开!”
“偷人家救命钱,你说关不关我事?”蒋胜男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转头对老人说,“大爷,您摸摸口袋,钱包还在不在?”
老人一摸,脸色“唰”地白了:“我的钱……那是我孙子的手术费啊!你们谁看见我钱包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但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轰鸣。
“在他这儿!”蒋胜男用力一拽,把小偷的手举高。那个廉价的黑色钱包从他指缝间露出来,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
“还给大爷!”蒋胜男另一只手也抓住他手腕。
“臭娘们多管闲事!”小偷用力挣扎,想甩开她。但蒋胜男从小干农活的手劲不小,加上现在怒火中烧,硬是没让他挣脱。
“师傅!停车!有小偷!”她朝司机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减速靠边。车厢里终于有人说话了:
“抓小偷!”
“别让他跑了!”
几个中年男人围过来,七手八脚按住小偷。老人颤巍巍地拿回钱包,紧紧抱在怀里,眼泪都下来了:“谢谢姑娘……谢谢大家……这是我孙子的命啊……”
小偷被按在地上,帽子掉了,露出一张年轻却狰狞的脸。他盯着蒋胜男,眼神像毒蛇:“我记住你了。下次别让我碰上,不然弄死你。”
“哟,威胁我?”蒋胜男蹲下身,和他平视,“老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蒋胜男。有本事你来找我,看看到底谁弄死谁。”
这话说得狠,眼神更狠。小偷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嘴里还不服软地骂骂咧咧。
警察很快来了,把人带走。蒋胜男做了笔录,下车时,老人拉着她的手不停道谢:“姑娘,好人会有好报的,一定会有的……”
蒋胜男笑了笑,没说什么。好人好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事看到了不能不管,这是做人的底线。
走到小区门口,夜风更凉了。她摸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看见门把手上贴着一张纸。
又是那首诗。
**我遇上了你
而你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
想看看你梦中甜美的笑容
却又不知你的芳踪**
**多么想给你讲个动听的故事
更是期盼着揭开你的面纱
而你却为别人流下的两行泪水
一拐弯
又离开了我的视线**
**于是
我把思念寄托在风中
但被雨水冲走
随着河水慢慢流动
大海也变得忧愁**
字迹和昨晚那张一样,只是这张用胶带仔细贴好,边缘平整,像某种郑重的告别。
蒋胜男把纸撕下来,捏在手里。林琛。她想起昨晚他说的“最后一次”,想起他开车离开时孤零零的尾灯。
“傻子。”她低声说,把纸折好,塞进包里。
回到家,她给楚怀予发消息:“我到家了。今天抓了个小偷,累死了。”
楚怀予秒回:“抓小偷?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事,就是有点累。”
“等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蒋胜男开门,楚怀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热乎乎的宵夜,脸上写满担心。
“你真没事?”他一进门就上下打量她。
“真没事。”蒋胜男接过宵夜,是上次随口提过想吃的砂锅粥,“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
“工作。”她拉他在沙发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怀予,你说人为什么要工作?为了钱?为了理想?还是为了……证明自己?”
楚怀予搂住她,轻声说:“都为了吧。但最重要的是,工作应该让你有成就感,而不是每天怀疑人生。”
“我现在就在怀疑人生。”蒋胜男苦笑,“领导天天刁难,同事明哲保身,做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形式主义……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楚怀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胜男,如果你不开心,我们可以换个环境。我朋友公司正好缺人,待遇不错,氛围也好……”
“不要。”蒋胜男摇头,“我要是现在走了,不就是认输了吗?那个老色鬼会更得意,觉得所有女人都得顺从他。我不要。”
她坐直身体,眼神重新亮起来:“我要留下来,而且要干得比他好。我要让他知道,不是所有女人都会为了前途出卖自己。”
楚怀予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才是我的蒋胜男。”
“那你支持我吗?”
“当然。”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不过你得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别硬扛,需要帮忙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啦。”蒋胜男靠回他怀里,“对了,你表妹……怎么样了?”
提到易冰清,楚怀予笑容淡了些:“还那样,不理我。我妈昨天去看她,说她瘦了一圈。”
蒋胜男没说话。她想起易冰清那张娇俏却倔强的脸,想起她看楚怀予时毫不掩饰的爱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有时间……我去看看她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