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打架,这是一场丑陋的撕扯。
女人们尖叫、咒骂、互相抓挠。薛柔缩在墙角哭,浴袍被扯开大半。金镯子女人又扑向她,蒋胜男拦腰抱住那女人,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胜男!”薛柔尖叫。
蒋胜男感到指甲划破手臂的刺痛。她翻身压制住身下的女人,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女人挣扎着,口水吐到她脸上:“婊子!你们都是婊子!”
“闭嘴。”蒋胜男喘着气,“再骂一句,我真打你了。”
女人愣住了,可能从蒋胜男的眼神里读出了认真。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四个女人或坐或站,气喘吁吁,头发衣服都乱了。蒋胜男慢慢站起身,手臂上有几道血痕,衬衫扣子崩掉两颗。
她拉起薛柔,捡起地上的浴袍裹住她。
“走。”
“不能走!”金镯子女人爬起来拦住她们,但语气已经弱了,“她、她勾引我老公,这事没完……”
蒋胜男看着她。这个女人眼线晕开,露出眼袋和细纹,金镯子在颤抖的手腕上晃动。她突然想起母亲——也是一个容易被丈夫忽视的中年女人,把全部价值系在婚姻上,一旦感到威胁,就会变成困兽。
“大姐,”蒋胜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房间里那个男人呢?他出来护着你了吗?”
女人僵住。
“真正该负责的人,你们舍不得动,就来找软柿子捏。”蒋胜男扶着薛柔往前走,“可悲。”
她们穿过走廊,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某种破碎的呜咽。电梯门关上时,蒋胜男从缝隙里看见那几个女人瘫坐在地上,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
而5438的房门,始终紧闭。
***
回到薛柔的出租屋,已经晚上七点。
这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装修得很精致——薛柔在物质上从不亏待自己。香薰蜡烛,毛绒地毯,墙上挂着仿莫奈的睡莲。但此刻一切都显得有点讽刺。
薛柔缩在沙发里,捧着热水杯发抖。蒋胜男在医药箱里翻找碘伏和棉签。
“把浴袍脱了,我看看伤。”
薛柔不动。
“薛柔。”
“……背上疼。”薛柔小声说,终于松开浴袍。白皙的后背上布满抓痕,肩膀处有一大块淤青,是撞在墙上留下的。
蒋胜男沉默地给她消毒。棉签碰到伤口时,薛柔吸了口冷气。
“现在知道疼了?”蒋胜男语气硬邦邦的,“跟有妇之夫开房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想什么了?钱?还是所谓的‘爱情’?”
薛柔转过身,脸上还留着巴掌印,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那种满不在乎、游戏人间的神采。
“胜男,你真觉得是我勾引他?”她甚至笑了笑,“是他求我的。他说婚姻不幸福,老婆性冷淡,这么多年没孩子……”
“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为什么不信?”薛柔歪头,“我又不图他娶我。各取所需罢了——他图我年轻漂亮,我图他大方舍得。至于他老婆……”她顿了顿,“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占着位置不嫌愧疚吗?”
蒋胜男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
她盯着薛柔,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说,无后为大。她要是有点良心,就该自己让位。”薛柔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讨论天气,“而且你知道吗,上次我还陪他去看了中医,医生说他身体没问题,问题肯定出在他老婆身上……”
“薛柔。”蒋胜男打断她,声音很轻,“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清醒的现代女性?”薛柔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胜男,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偷不抢,他自愿给我花钱,我让他开心。这比那些打着爱情旗号骗财骗色的绿茶高尚多了。”
“高尚?”蒋胜男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当第三者破坏别人家庭,这叫高尚?”
“家庭?他们的家庭早就名存实亡了!”薛柔也站起来,浴袍滑落肩头,“你以为那些女人为什么那么疯?因为她们除了‘正房’这个头衔,什么都没有了!老公不爱,没有孩子,青春不再——她们只能抓住这点可怜的道德优越感,去撕打另一个女人!”
“那你呢?你有什么?”
“我有青春,有美貌,有男人愿意为我花钱。”薛柔走到镜子前,抚摸脸上的红肿,“这些伤,我可以找他报销。你知道他能给我多少吗?五万。够你辛辛苦苦干三个月了吧?”
蒋胜男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对薛柔,而是对这一切——对那个躲在房间里的男人,对那些只会撕扯同性的女人,对这个笑谈着用伤口换钱的闺蜜。
“所以你今天叫我去,”她慢慢说,“不是真的害怕,只是需要个保镖,确保这场‘交易’顺利进行?”
薛柔的表情僵了一下。
“胜男……”
“回答我。”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是真的害怕。”薛柔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她们会打死我的……但我也知道,他老婆不敢闹大,她怕离婚,怕分不到财产。所以只要我能安全离开,他就必须补偿我。”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蒋胜男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我也想正正经经谈恋爱,结婚生子。可好男人在哪呢?大学那个追你三年的学长,最后不也出轨了?公司里道貌岸然的戴经理,玩了多少女下属?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胜男。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蒋胜男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她想起电梯门关闭前看到的画面——那些女人坐在地上哭泣,而该负责的男人始终没有露面。她想起薛柔背上的伤痕,和谈起“五万块”时眼里的光。
这个城市里有太多这样的故事。男人隐身,女人互撕,所有人都困在自己的茧里,用伤害证明存在。
“我要走了。”她拿起外套。
“胜男……”薛柔拉住她的衣袖,这次声音真的带了哭腔,“别生我的气。我只有你了。”
蒋胜男看着她。这个认识了十年的女孩,曾经一起逃课、一起喝酒、一起在深夜的马路上唱歌。现在她们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一个还在试图遵守规则,一个已经学会了利用规则的漏洞。
“我没生气。”她轻轻拨开薛柔的手,“我只是累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薛柔,记得吗?大二那年,你说以后要开个花店,养一只猫,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就坐在窗边看书。”
薛柔怔怔地看着她。
“那时候你真美。”蒋胜男说,“不是外表的美,是那种……相信未来会很美好的美。”
她关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然后是渐次熄灭的黑暗。蒋胜男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手机震动,是薛柔的短信:「谢谢你今天来救我。真的。」
她没回复。
电梯下降时,她想起引言里那句话:“我们总是自信自己的路途是最正确的,执着着不肯回头。”
也许每个人都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路上。薛柔是,那些女人是,她也是。
只是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再也找不到同行的人了。
走出酒店时,夜风很凉。蒋胜男抬头看了看五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汇入霓虹灯下的人流。
她不知道的是,5438房间里,那个始终没露面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窗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编辑好的短信:「宝贝,吓坏了吧?明天带你去买那个包,当做补偿。」
而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金镯子女人还在哭。她的姐妹们已经走了,走前说“算了,男人都这样”。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手机上是丈夫发来的消息:「闹够了没?赶紧回家。」
她没回。
只是反复看着相册里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没这么胖,丈夫还会在生日时送她玫瑰花。照片上的两个人笑着,背后是西湖的落日,像所有普通而幸福的夫妻。
她哭得更大声了。
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人迷路,有人回头,有人继续错下去。车流依旧川流不息,鸣笛声淹没哭声,奔向各自的夜色深处。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还会继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