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交谈声,是电影的配乐和对白。
她探头看了一眼。
客厅巨大的墙壁上,正用投影仪播放着一部很老的黑白电影。
昏暗的光线里,秦知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安静地看着。
屏幕上,一个女演员正用眼神和微表情,演绎着失去爱人后的巨大悲痛。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的绝望。
林呦呦看呆了。
她认得这部电影,《春闺怨》,几十年前的经典,女主角凭借这部片子,拿下了国外三大电影节的影后。
秦知意看得极其专注,连林呦呦站在那里好几分钟,她都没有察觉。
或者,她察觉了,但懒得理会。
林呦呦怕打扰她,踮着脚尖想走。
“站住。”
秦知意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
林呦呦的身体一僵。
“过来。”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
林呦呦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坐。”秦知意指了指沙发另一头,离她最远的位置。
林呦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沙发很软,她却坐得笔直,浑身不自在。
秦知意没有再说话,继续看电影。
客厅里只剩下电影的声效。
林呦呦如坐针毡,她不知道秦知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想借着这部电影,敲打她的演技太烂吗?
还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人看电影太无聊,抓个伴?
她不敢问,只能跟着看。
可看着看着,她就被电影吸引了进去。
老电影的节奏很慢,但每一个镜头都充满了张力。
尤其是女主角的表演,简直是教科书级别。
一个多小时后,电影结束,片尾字幕升起。
秦知意放下酒杯,站起身。
“看完了就关掉。”
她丢下这句话,又径直回了卧室。
留下林呦呦一个人,对着巨大的空白幕布发呆。
这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这一幕成了常态。
每天晚上,只要秦知意在家,客厅的投影仪就会播放一部经典电影。
无一例外,都是演技炸裂的封神之作。
秦知意不再开口叫她,但只要林呦呦从房间出来,就能看到她坐在沙发上。
那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林呦呦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慢慢变得习惯。
她会自己倒好水,然后悄悄地坐在那个属于她的“角落”,像个认真的旁听生,汲取着养分。
她发现,秦知意看的片子很有讲究。
前几天是情绪爆发力强的,后来又变成以内敛和细节见长的。
有文艺片,有悬疑片,甚至还有喜剧片。
这简直是一场量身定制的,免费的,顶级的表演大师课。
老师,还是蝉联三届的影后。
林呦呦的心情很复杂。
她不明白秦知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同情?是施舍?还是像苏曼说的那样,把她当成一只金丝雀,心血来潮了,就逗弄一下,教它学舌?
可不管是哪一种,林呦呦都无法拒绝。
她太渴望进步了。
这天晚上,秦知意没有回来。
林呦呦一个人坐在客厅,把昨天看的那部悬疑片又调出来,反复拉着进度条,琢磨主角在发现真相那一刻的眼神变化。
她看得入了迷,没注意时间。
等她起身去倒水时,脚不小心踢到了茶几上的什么东西。
是一摞剧本。
她连忙蹲下身去捡。
最上面的一本,摊开了,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些圈圈和批注。
那清冷瘦削的字迹,林呦呦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秦知意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那本剧本。
剧本的名字叫《囚鸟》。
她翻开一页,上面是女主角的一段独白。
其中一句台词“我恨你,也爱你”,被铅笔圈了起来。
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恨是表象,爱是根源。说‘恨’时,眼神要软。”
林呦呦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那行字。
她继续往下翻。
几乎每一页,都有这样的批注。
“这个停顿,时间可以再长半秒,给观众反应的时间。”
“转身动作要快,利落,和之前犹豫不决的性格形成反差。”
“眼泪不要流下来,含在眼眶里,破碎感更强。”
……
每一句批注,都精准,犀利,一针见血。
这哪里是随手涂鸦,这分明是在拆解剧本,揉碎了喂到演员嘴里。
林呦呦一页一页地翻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终于明白,那些“不经意”播放的电影,这些“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剧本……
根本就不是什么偶然。
是秦知意,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教自己演戏。
沉默的,别扭的,甚至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
可她确实在教自己。
林呦呦握着剧本,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影后,那个用一份协议买断她一年自由的女人,那个连一句话都懒得跟她解释的“同居者”。
却在用这种方式,兑现着那句——
“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