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愚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没有顾及陈默玲在旁的絮语,走出了病房,轻轻掩上了门。她对护士说:“她神智还不清楚。”
护士有些不耐烦,道:“都早就说了别和她聊天了。”她嘟囔道:“这些家属……”
姜愚被她这么一凶,反而笑了笑。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阵。
银色的把手安静地躺在手边。姜愚心想,为什么陈默玲不告诉她,Elly是她女儿呢?
她回忆着。自己也确实没有问过陈默玲。她总是假设陈默玲是单身。她从不因为家事耽误工作,常常十点多十一点才离开公司。她干练,精明,从不谈及男人和孩子。姜愚怎么都没有想到,她竟然有个女儿。
仔细想来,Elly和她也有几分相像。圆圆的眼睛,瓜子脸。只是岁月会给予相似的面容不同的气质。如果不是那样一板一眼地比较,很难联想到二人竟然是母女。
一直到瞧见Elly的身影提着塑料袋走来,她才离开病房门口,朝电梯井走去。在和Elly迎面碰上时,她点了点头,道:“我先走了。”
不料Elly叫住了她:“你吃点东西吧。”
她从塑料袋中拿了一个蛋白质棒。
姜愚没有接,只是沉默了几秒,道:“你为什么想解约?”
Elly愣了愣,将东西放回袋子中。
她转头走到电梯井的窗边。夜色已经深了。窗外的夜像墨水一样流淌,吞噬掉了一点点的灯光。
“你之前不是调查过我吗?”
姜愚“嗯”了一声,道:“十岁就去欧洲上女校,十三岁就作品就被送进了美术馆。圈内一直在猜测,你是哪位富贾的千金。”
“猜出来了吗?” Elly朝她微微一笑。
“陈默玲一早就告诉我,你是周家的私生女。我信任老师给我的消息,也私下查证过。”
那些私校的学费价值不菲,更不必说Elly在欧洲的房产。钱的来源有奖学金,律师事务所代管账户,背后都离不开周家的影子。因此,姜愚也向来相信陈默玲给的信息。
但上次和裴探过口风,周家人未必多想承认这个女儿,又或者是复杂的家族斗争也容不下更多一个竞争者。讨好Elly也是无用。
“但据我所知,周家如今并不想认你。我捧你,反而遭周家的冷眼。陈默玲让我捧红你,完全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有了我的支持,你只需要好好听从安排,几年内身价就能翻番。因此我想不明白的是,在这个局里,你是唯一的受益者。为什么反倒千方百计要解约?”
Elly朝她摇了摇头,道:“你是不是觉得,人人都只想要身价翻番?”
这话听着耳熟。姜愚皱了皱眉,似乎艺术家总喜欢这样讲话,好像隐隐带刺,消极地攻击。
她问:“那你想要什么?”
Elly倚靠在床边,自己拿出了一盒酸奶,拆开了包装。
“小时候妈妈忙事业,我被寄在外婆家。长大了一点,就被送去了欧洲寄宿学校。大学开始就一直一个人住。读书,在画廊打工,自己管自己。去年我才忽然被妈妈叫回了国。妈妈说形势不好,要有大变动,要我回来争家产。” 她说出这几个字,扑哧一笑,似乎被逗乐了,“争家产。你要知道,我已经快二十年没回国了。刚回来那段时间,中文都说不习惯了。更何况,我都没有进过家门,怎么争家产?我的人生,不过是别人一句话,一个念头就能决定的。叫我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不是吗?”
姜愚知道,Elly向来收入微薄,但却住着巴黎市中心价格不菲的公寓。想来从来没有缺过家里的资金支持。她明白周家对这种私生女的路数:最好待在国外永远别回来,给一笔信托便能让她无忧无虑花到死。陈默玲忽然叫她回国,是真的想叫她去争周家的家产,还是想叫她来继承她自己的资产?
姜愚心想,任何一个人有选择,都会首先把资源给自己亲女儿的。这本在情理之中。
“我想,如果我能和画廊解约,也许妈妈也能放弃我,放我回欧洲吧。”
姜愚沉默了片刻,道:“你自己也可以回欧洲,不是吗?”
Elly眼睛睁得圆圆,唇像樱桃一样:“我的卡都被锁掉了,而且,我自己怎么负担得起呢?”
姜愚看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凌晨了。这个故事听到这里,渐渐让她感到无趣,她轻轻颔首,结束了这个话题,道:“我明天再来看她。”
她心想,陈默玲这么绝顶聪明的女人,却生出了这样一个女儿。真是白白浪费了她的好基因。
如果她是她的女儿……她这个念头只一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
不该做这些无谓的假设。她心想。
姜愚站在楼下,被风吹得头开始疼了起来,自己的车还在酒店楼下。她掏出手机打车,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时掇并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心想,时掇果然知情识趣,被她放了狠话,就一点也不越界。她手指移动到时掇的头像那边,迟疑了一秒钟,随即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她想到家里还有半瓶没有喝完的nigori。她舌尖好像又能舔舐到那份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