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往后拉，日子从“考试季”切到“体检季”。

夏天的医院走廊冷得离谱，空调恨不得把人冻成标本。走廊尽头挂着“心理咨询中心”的牌子，白墙白灯，冷静得一塌糊涂。

陆霁坐在长椅边，手里捏着预约单，腿却一点点抖——不是抖给别人看，是身体自己在发怵。

“哎，你别抖了。”旁边林亦尧看不下去，伸手摁住他膝盖，“再抖下去，椅子都要以为自己在坐过山车。”

“我紧张。”陆霁老老实实承认，“这玩意儿比考场还恐怖。”

“那你就把医生当成阅卷老师。”林亦尧一本正经，“你现在是来补考的，把之前没说清楚的全部写在卷子上，争取拿个及格。”

“那我可得写一脑袋。”陆霁叹气，“从失眠、噩梦一直写到自我怀疑，妥妥一篇人生八股文。”

护士探出头：“陆霁？到你了。”

他站起来，鞋底似乎沾了胶，迈一步都费劲，往里走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你……”

“我在外面。”林亦尧冲他摆摆手，“你进去，说实话。你要敢糊弄医生，回头我糊弄你。”

“行。”陆霁吸气，推门进去。

暖黄色的灯光，几张单人沙发围成一圈，桌上放着纸巾和一壶温水，心理咨询室长得一点都不像电视剧里的那种恐怖，更像某种“情绪茶话会现场”。

医生翻着病历：“之前我们开过药，你最近情况怎么样？睡得着吗？”

“偶尔。”陆霁把手指拧在一起，“有的时候三四天睡不踏实，一闭眼就会想以前的事……想多了，就开始觉得自己特别垃圾。”

“垃圾怎么说？”

“就是……会掐自己，扇自己，觉得自己不配好好活着。”他低头，声音越来越小，“有两次，在阳台站了很久，往楼下看，觉得只要跳下去，那些烂事就都不用管了。”

医生“嗯”了一声，没立刻说教，而是换了个角度：“那你为什么没跳？”

“因为——”陆霁想了想，嘴角苦涩地勾了一下，“我舍不得我妈，舍不得我朋友，舍不得有人帮我背单词的人。”

“所以你还是有牵挂的。”医生点头，“这一点很重要。”

说到这，医生看向门口方向：“你今天带家属来了？”

“有。”陆霁犹豫了一秒，“他……在外面。”

“等会儿我也和他聊聊。”医生笑了一下，“你先出去，叫他进来。”

门一开，林亦尧立即站起来：“怎么样？”

“还没被关起来。”陆霁努力开玩笑，“轮到你了，医生想看看你这个‘辅助角色’。”

“那我是你精神世界的NPC咯？”林亦尧拍了拍他的肩，“等我出来再给你评分。”

轮到他进去，医生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林亦尧心里迅速抛硬币：男朋友？朋友？家属？最后咬牙选了条最安全的路，“哥哥。”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被噎了一下：好家伙，恋爱关系当场被我降级成亲情。

但没办法，总不能在医院大声来一句“我是他对象”，那场面太戏剧性，连医生都得掏出瓜子。

医生并不纠结，直接切入正题：“你觉得，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说实话？”林亦尧抬眼，靠在沙发背上，认真地想了想，“一年比一年差。”

他开始一条条数：“睡眠乱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几天睡不着，有时候突然睡二十个小时。情绪忽上忽下，说笑说着就能哭；白天一个人扛，晚上躲起来崩溃……有时候我在他旁边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医生点点头：“他有跟你说过那些最糟糕的念头吗？比如想伤害自己。”

“他说过一点。”林亦尧喉咙紧了一下，“他说站在阳台上会想到往下跳。我当时笑着骂他，说‘你敢跳我就先把你打残’……但我其实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医生看着他：“你做得已经不错了。”

“可我总觉得杯水车薪。”林亦尧握拳，“我给他讲题，陪他聊天，拉他出去晒太阳，逗他笑……有时候他笑得很勉强。我怕自己某天一不小心就跟不上他的情绪。”

“你不能替他走完所有路。”医生语气温和，“但你可以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药物、心理辅导、环境调整，是我们负责的；陪伴、理解，是你在做的事。”

“那我还该做什么？”

“第一，留心他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帮他预约复诊。”

“第二，别把他当成玻璃人，也别当成怪物——尊重他的节奏，但适当推动。”

“第三，让自己也保持稳定——你如果垮了，对他是双重打击。”

“那……”林亦尧抹了把脸，“我能不能继续骂他几句？”

“当然可以。”医生笑出声，“只要你的骂是出于爱，而不是嫌弃。”

从咨询室出来，他顺手把门带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刚刚不是在做心理访谈，是在加急升级“护工培训课”。

走廊那头，陆霁正靠在窗边发呆，听见脚步才回头：“医生是不是说我没救了？”

“想啥呢你。”林亦尧走过去，抬手就给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他说再难搞的病人，只要有我这种优质家属，都还有救。”

“他真这么说的？”陆霁怀疑。

“差不多吧。”林亦尧把话筒做了个滤镜，“原话是‘你有他真是幸运’。”

“那你呢？”陆霁斜眼，“你有我算不算倒了八辈子霉？”

“你这人怎么说话跟选择题里的错误选项一样。”林亦尧扯住他袖子，“走了，先带你去吃饭，饿肚子的人更容易多想。”

“你这是用美食堵我嘴？”

“对啊。”他理直气壮，“医生说了，要让我保持情绪稳定。你要是真出什么事，我肯定会先崩溃，那多不划算。”

陆霁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像便利店门口那样轻，却多了一点从深水区浮上来的温度。

晚上回到住处，林亦尧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小本子。不是错题本，是他最近新开的一本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