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早产儿,自小体弱多病,体质异于常人,靠服食妖魔灵兽炼制的丹丸才能维系生命。
命,暂时是保住了,但他的体格从此大受影响,个头长到七八岁时,便开始停滞不前。
他备受樊广宠爱,享尽荣华,全门派上下对待他,无不顺从,活脱脱的樊门小祖宗第一。
但是,他的异乎寻常,也让他与同龄子弟渐渐生了隔阂,处处不相容,这让他本就骄纵的脾性变得更加的脆弱,但凡遇事,不是满腹愁肠,便是抓尖要强,逞能且不服输。
从记事起,樊孟止总拘泥着一件事——自证。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废物,不是病秧子。别人能做到的,他也能,还要做到最好。总之,只要能引起他人对他真切的肯定、尊重。无论是做什么,他都肯尝试。
或许是方法没用对,亦或是被骄纵惯了,随着年龄的变化,樊孟止变得越来越霸道,任性妄为,还到处惹是生非,招了不少恨。所以真到了走火入魔的那一天,他失手误杀了影叶氏的两名爱子。
樊广上门请罪,豁出性命才保住自己儿子。
后来也没几个人可怜他。
是我罪有应得。
樊孟止在心中默念,此时画面闪回,一只三彩蜻蜓扇动着翅膀突然出现,仿佛要从幻画中飞出。
蜻蜓耀目的翅膀在空中盈盈飞舞,尾部翩然一动,隐隐散落着丝丝粉絮,冉冉飘来,好似擦过樊孟止的脸颊。
他微一愣神,心下万千惆怅,这不是那年家宴上遇到的三彩蜻蜓吗。
五岁那年,他正是被这只蜻蜓吸引,偷偷离开了侍从的视线,在追玩蜻蜓的途中,走失街市,误闯入了妖界,进入了妖都,第一次遇见了那个人。
万幸的是,他长期服用的丹药,本就取自妖魔炼制而来,药性作用之大,一时混淆、掩住了他身为人的气息,让他在一众妖类中隐了下来。可在这繁茂的妖都内,毫不意外的,樊孟止还是迷路了。
小孩嘴里哭个不停,不是因为回不了家,而是被多数尚未修得人形的妖类给吓坏了。
见有人丢了孩子,引来不少妖妇上前关切。
“小乖乖,你阿娘在哪儿,你家在哪儿?”
“这娃娃生得整齐又漂亮,是上哪家店化的容貌呀~”
“孩子别怕,姐姐送你回家可好啊?”
女妖们的热心肠,在孩子眼中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从小受仙家宗门影响,又得樊广言传身教,一直视妖魔为阴险狡诈、作恶多端的一类。以为都要骗他回家,要将他吃入肚中饱餐一顿,才肯罢休。
他被逼到了墙脚下,瑟瑟发抖。也正是此时,前方像是在做甚表演,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点不寻常的光亮引起了樊孟止的注意。
樊孟止眨了眨眼,觉得很熟悉,他止住了哭泣,铆足了一股劲儿,立刻推开了挡在他前面的几名女妖,跌跌撞撞,使劲朝那点光亮奔去,强而蛮横地扒开不少人的腿脚。近在咫尺时,凝神又看住了,不觉间,神不守舍地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那只脚踝。
脚踝处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被抓住的人先是一怔,微微蹙眉,扶着斗笠的一侧,略一垂首,锐利而清澈的眼眸往下看——
与幼年的樊孟止四目相对,那人原本就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