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朝地上啐了一口血,轻笑道:“你是眼瞎,还瞎得不轻。我不是他,很好,你也不是他。”撑着满是伤痕的身体站了起来,步履不稳地走到樊孟止面前。
兴许是洞内太过安静的缘故,少年一走近,樊孟止能清楚地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而方才被他忽视的血腥气味,此刻也更为浓烈。
他伤得不轻,鲜血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滩了一片。
樊孟止终于意识到了为何无故挨了一脚,咽了口唾沫,怯怯地抬起头。
当看到那张忍耐着痛苦的脸,和那双充斥着埋怨的眼睛后,羞愧登时蔓延了全身。
此时,樊孟止也顾不得身下的疼痛了,支吾道:“你的伤……”
“要紧吗”还没说出来,就见少年蹙眉将头转了过去,明显不想理睬他。
这时站在不远处的景玄却有些紧张起来,因为少年的目光来到了他身上。少年打量着景玄,不紧不慢地问:“此处有蛇盘果吗,可否为我寻一些来。”这语气十分柔和,有求于人莫过虔诚,听得景玄有些不知所措,匆忙朝左右看了看,才连连点头道:“有有有。”
少年表露出的温润,景玄倒不觉惊讶,只是少年说的话,就有些疑惑。显然,他可能与自己同属一类,怎么不知道有灵蛇居多的地方,就必然生长蛇盘果。这种果子对治疗伤痛具有奇效。为了虿痕生灵的性命着想,景玄不得已,只能暂时放下对樊孟止的追讨,去为少年寻药。
景玄一离开,那些躲在暗处的灵蛇这才探头探脑地爬了出来。由于数目众多,稍作出一点声响,都会惊动樊孟止。果不其然,少年低头一看,原本缩在脚边的人已经撤到了边缘的小角落里。
当年滥杀妖魔的樊孟止,在看见蛇之后是这般怯懦,亏得当年没几个人知道这事,否则他哪能在息山安稳地度过了这么多年。
为此,樊孟止也时常自暴自弃,厌恶自己的无能。眼下这样的情形,当着少年的面,这弱点怕是瞒不住了。不过少年对他的反应丝毫不惊讶,脸上更多的却是,有些失望,没教樊孟止看出来而已。
少年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同他一起掉下来的男子身边,盘膝坐下,扭头对樊孟止道:“你不用担心,这里的蛇不伤人……”
说到这里,少年停顿了一下,仰面望了望半空,补充道:“有我在,你放心,这些蛇宝宝很乖,很听话。”
樊孟止听他一言,微微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如果说前面一句话是在安抚他,那么后面一句,则是对复复说的。
复复是黑鸦的名字,在上面之时,樊孟止也是反复观察了才确定。他是又惊又喜,想不到曾经最珍视的伙伴,竟一直陪伴着自己。可惜的是,复复除了还记得主人,对过去发生的事,大多却忘了。
想当年,复复突然来到樊门,只因它的外貌不讨喜,与周围的一众鸟类格格不入,又残了一只羽翼,不便飞走,所以一出现,就被门下的几个孩童猎来玩弄,一连几日下来就被磨得丢了性命,被丢弃在野外荒道,后又被年幼的樊孟止捡回了家,埋进了花盆底,不想到了半夜,这鸟儿竟自己活了过来,缺失的羽翼也重新长回。
死而复生,故而取名叫复复。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后,复复便整日跟着樊孟止。
当樊孟止拿到融魔鼎,并开始炼丹修行之后,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睛与复复的眼睛是一脉相连的。且随着自身魔力的激增,复复的身影便开始逐渐虚化,变得不被外人所见。不仅如此,它能消散幻术,还能观察常人所不能看见的一些古怪东西。
樊孟止把这一切都归于服食丹药所导致,是乃天助。
眼前的人,想必已知晓他的存在以及他的身份,能与复复沟通也不奇怪了;只是这人,实在诡秘莫测,令人胆寒,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袭玉炼,屠门人,盗仙丹,嘲武尊,面对几位高人来势汹汹的追杀,以及同伙生命的垂危,也都处变不惊。到现在,还称这一窝妖类巨蛇为“宝宝”。在他眼里,可怖究竟为何物。
再来便是融魔鼎,它不是被毁了吗,如何又落到了武门的手里。这诸多疑问,在这极短的时间内,纷至沓来,令人焦头烂额。樊孟止无暇深思,畏怯的目光一时又落到少年破烂的衣衫上,脸色登时转忧,久久注目不移,心道:“刚才在上头,最后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到山底下来了?”
他想脱下外衣给少年披上,再细问始末。可手一来到腰带间,马上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滑软之感吓得身体一僵,再不敢动了。
那滑软的触感带着些许冰凉,好奇地摸索,爬上了从未遇到过的一处温热,徐徐地往上,似乎想寻一个更加暖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