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湄并未因她的话有太多反应,她脑子里都是安善最后看她的眼神,不解冷淡甚至还有不齿。
明明他没有踏足内室,没有看到她的那番窘迫,但他的目光比他亲眼看见了还要让人难受。
她不敢与苏扶楹对视,她把她当作自己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小声执拗道:“可最开始是娘子告诉了我那些事,是娘子说喜欢的人要自己努力争取,是娘子、”
“我为什么告诉你,你不清楚么?”苏扶楹截住她的话。
时湄眼里蓄起的泪水迟迟未落,她张大双眼望着苏扶楹。
木禾端来温热的茶水,放置在苏扶楹的手边。
苏扶楹见她哭都不哭了,冷笑道:“你真觉得天下有免费的吃食么?”
她喝口茶,就着昂起的下巴斜睨她,“你反躬自问自己何德何能?我给了你许多的好处,你可曾给我提供过什么便宜?”
时湄的手脚转瞬冰冷,脑子发懵发愣,可她哭肿的一双眼睛却死死钉在苏扶楹的脸上。
似乎这样就能确认苏扶楹是否知道了,又或者她知道了多少,知道了她又打算如何处置。
“我有设想过……”苏扶楹忽然禁声把时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她心里发冷:“但我没想到你会蠢成这样。”
竟然把赌注压在一个男子身上,更不提那个人是苏雍。
最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抚平衣上的褶皱,不再看时湄一眼,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时也命也,你认命吧。”
时湄看她一副抽身要走的势头,立马扑上去抱着她的腿,哭喊道:“求二娘子帮帮我,再帮帮我吧,我不能被赶出去,你是知道的,你一定是知道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求二娘子可怜可怜我!”
“你在为难我,”苏扶楹语气决绝:“事已至此,眼下我没有立场留下你。”
时湄能听出她的无动于衷,手指抓了抓她的裙裾便松开,她人后撤,收起矫揉造作,狠下心做了个决定。
“时湄求二娘子指条明路。”
苏扶楹目光落到她的头顶,室内沉寂了下来,偶尔有烛火噼啦的声音。
良久,苏扶楹抬手:“扶她起来。”
——
苏家从迁家入京后便有自己的书阁,日常整理归类,定期晒沐都有专人负责。
一代代传下来,藏书丰盈,但是看书的人却一代比一代人少。
今日是张录这个月最后一个夜值,他膳后就犯困,正欲偷偷打个盹,就有个人影朝着书阁的方向来。
他以为是二娘子院里的人,这一个月来,只有她院的人来得勤。
可来人这身量不像啊,他打眼一瞧,蓦地,他从凳上弹跳起,快速拿本书盖住了手边的那本‘上京秘隐’。
“主君,这么晚了还未歇息?”他搓手问道。
苏道山淡淡扫一眼他的位置,问道:“大郎君是否有还过一本‘渠注’?”
张录咦了一声,眼珠子打转似在回忆。
苏道山蹙眉提醒他:“是本蝴蝶装。”
他哦一声,很快重重点下头说:“是的主君,主君要这本书?”张录人离开案牍往里走,刚跨出去又回身道:“这本书原是二娘子院里的人拿走的,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是大郎君亲自来还的。”
“主君是只要这本书?如果有其他的我可以一并找了给你。”他道。
苏道山面色怪异,甩袖不耐道:“罢了。”
张录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感觉主君隐隐有了怒意。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插曲抛之脑后,人也没有将才那么困了,他摇头晃脑坐下,自言自语道:“骚书勾引我多日,终于被我寻到,今夜就宠幸你了。”
左手刚把面上压的书拨开角,一大片阴影自他上方投下。
他木楞抬头:“主……主君?”
“将那本‘渠注’找出来。”苏道山目光沉沉。
“是。”他条件反射起身,为去而复返的苏道山找出了那本书。
苏道山似在对比书,问道:“二娘子都看些什么书?”
张录察觉他此刻的语气随意,于是随口回道:“二娘子看的书什么样的都有,”他噘嘴道:“十分的杂。”
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阴阳八卦,也不知道她都看懂了没。
这么一想,他发现二娘子看书也是飞快,叫他不能不怀疑,上个月的‘上京秘隐’内关于苏扶楹的一条。
书里说苏扶楹离京几载,早已被海陵人同化,鲜语鲜文都能信手拈来,但京内的文字她已不识几个。
真的不认识,她怎么做到一目十行看书的?
苏道山视线下移,张录跟随往下看。
下一瞬,苏道山拿起案牍上的两本书,又换手把那本‘渠注’压在最下面。
张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那本‘上京秘隐’被夹带当中。
他两眼一黑,朝苏道山的背影招了两下手。
罢了罢了,既然主君喜欢就让给他好了,明日自己再找人重新弄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