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湄正欲随着她一同起身迎人,见她没有起势,又坐了回去。
殷秋拨开珠帘,见屋里除了苏扶楹还有一个丫头,开口笑道:“果然如你所说,文宣候府的秦四娘子也在,此一遭还赏了好些东西,我给你带了一副红玉髓耳珰。”
她人站在案前,见那丫头并未起身让座,便坐在了她的旁边。
苏扶楹见她此刻满面春风,附和笑道:“她是预备太子妃,官家指派太子治理洪涝,她陪同也不是什么奇事,不难猜。”
中间隔着个人,殷秋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是,重要的是你教给我的那几句话,秦四娘子当日只是口头应承了我,但是今日她的丫环亲自登府给我递了拜帖,我便能正大光明入医馆,总归是一个正经差事。”
说及此,她眸光又柔和了几分,言语恳切:“谢谢你,扶楹,往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苏扶楹忽视余光里的那道视线,声线平直:“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情谊在那里,无需言谢。”
花妈妈端着汤药从旁过,殷秋还想说什么却忽然缄默。
她看了看汤药,出声问道:“在用皮碎花?”
不等苏扶楹回答,她又道:“如果咳喘难耐,我可以给你另外配一副中性的温药。”
苏扶楹乍一听,只觉得这个药名莫名的耳熟,她搁置汤药。
殷秋面色严肃:“皮碎花药性强烈,升降无沉浮,极易成瘾,长期服用,看似压制了你的咳喘,实则加速催朽你的根本。”
时湄陡然站起身,“二娘子,主母这个时辰应是醒了,我先回去了。”
案前的汤药还冒着热气,热息腾腾,苏扶楹眸色幽沉,冷静道:“去吧。”
殷秋正眼打量她,模样不错的丫头,人从她眼前离开,她问:“以前怎么未见过,府里新买的么?”
“嗯,”苏扶楹未多做解释。
送走殷秋,苏扶楹在书架抽出了一本书。
不久前,她曾在这本书读到过皮碎花。
并不是一种花,而是因为它的树桠每支分五簇,状似花形。
那年她从海陵回家,是夜一家人坐在一起用膳。
她的咳喘之症自己无法控制,期间打断过几次大家进食。
最后一次她准备再次道歉时,苏黎汐嗓音轻柔道:“好吵啊,母亲。”
她一时竟忘了道歉,手足无措直愣愣望着黎若真。
黎若真看了她一眼,“真的那么难受么?为身边人想想吧。”说完轻拍苏黎汐的手背。
这个动作苏扶楹是懂的,很久的以前,黎若真也是这样安抚她的。
渐渐地,她发现咳喘竟就忽然消失了,只是那个时候,她已经不被允许与她们同桌用膳了。
她的寿命明明至多还剩下两年,她的院子离苏黎汐的住所很远,根本不会吵到她,她们却等不及了,为了她另一个女儿所谓的清静,对她下毒。
重来一世,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十分明白了,对方却一直在刷新她的认知下限。
时湄回了主屋,一直犹豫要不要把事情告诉主母,皮碎花二娘子大概已知晓,她会不会一气之下冲来主屋要说法呢?
到了那时,主母会治她知情不报的罪责,说不定会把她赶出去。
倘若她说了,二娘子与大郎君说明缘由,大郎君会怎么看自己呢?恐怕连最后的一丝好感都不剩了。
无论那种,她都得不到她想要的。
许是瞧出了她的怔忡不安,黎若真早早打发她给苏黎汐送衣裳。
她心事满满一路穿过长廊,至檐下便听到屋内传出的声音。
“他看你了么?你以为你脸上雕花了?滚出去!”
时湄刚抬眼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一个东西就照脸上飞过来。
下一瞬眉骨处痛意不管不顾往外冒,她痛呼出声双手捧住眉间。
手里托住的衣裳飘至脚边,盖住了地上的茶渍。
她仰头去看,又是一声疾呼:“时湄!”
气急败坏的苏黎汐手指戳着屋内的众人:“一群贱仆!都想看我笑话是么?”
她回身瞧见门口一身嫩绿色的时湄,气息不稳但语气刻薄:“烂命一条,还妄想攀龙附凤,鸡便嫁鸡,狗便嫁狗,没脸没皮的好没趣。”
时湄平白替人挨了打,又被指桑骂槐,身心俱创,一时也口不择言道:“三娘子,我们虽是奴仆,也不是这样任人作践的。”
“作践?是我苏家花钱给了你们一方避所,你身上的那一件不是我们苏家舍的?”苏黎汐看她一脸的义愤填膺,顿觉可笑至极,“真珠去回母亲,时湄不服管教,把她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