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听闻上京的飞香楼,不入枉为男人。
于是偷当了娘子的体己物,想一睹芳华。
他目光垂落在面前人的靴身,再不敢往上:“大人放心!我大门都未能入就被赶了出来,重音花娘绝代佳人,岂是我等宵小能觊觎的——”
左边脸受重击偏转,喉头发紧,他哇出一口血,血液喷溅。
季商将剑匣竖持,他连一成的力气都没有使出来。
目所能及的一寸方地,被红红的血覆没。
男子颊面抽搐,双眸被红色眩住无法抽离。
一霎脑海里浮现经年前骇人的景象。
明明是舞勺之年的男儿被数以计数的持剑男子围困。
但那日最后,却是舞勺之年的男儿荡平了山谷里的无名刺客,孤身上了山。
而今日,当年舞勺之年的男儿,再次霸道闯入。
颌下染上血渍,他连擦都不擦,对着郑予洵磕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定是大人喜爱那玉璧,送大人了!”
“玉璧从何而来?”郑予洵俯身,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据实回答。”
男子仅仅停顿了几息便开口:“是我家娘子的妹妹,认识的一个小娘子所赠,”
“是自愿赠——”
语音未落,双肩被抓紧,他被迫与郑予洵对视。
“她在何处?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郑予洵半跪于地,季商伸出去的手,在空气里僵住。
男子呆滞了一瞬,木木道:“回家了,家妹说回家了。”
男子目光看着他又好似没看他,陷入了回忆:“她常教家妹作画,和一个婆子住在山上,”
“她走的那天是冬至,下了大雪,家妹去送行,她回绝了,说自己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不必送。”
男子斜睨他:“其他的,我也不知晓,我连她长什么模样都没有见过。”
是那天。
原来是他没等到她的那天。
“船怎么停了!?”
从船头那边传来一个妇人的叫唤。
地上的男子身形将动不动,直到另一个女子低泣的声音出来。
两种脚步声愈来愈近,男子揉搓麻木的膝盖,半站起身,脊背仍佝偻着,维持最后的体面。
“霁儿?”妇人将牵着的妊子留在原地,快步到男子身侧。
“呀!呀呀呀!这是怎么了?”妇人捧起男子的脸,小心拿帕子给他擦拭。
男子夺过帕子,眼神递到不远处的女子,“我不碍事,你照看好书书便是。”
妇人眼梢上吊,噌道:“过来呀!从上船就开始哼唧,你这样怎么生儿子?”
妊子挺肚,左一脚右一脚迈得极慢。
妇人又横了她一眼,转头看着一众人。
她料定是这群人叫停了船,囔道:“断人香火是要遭天打雷劈的知不知道?”
她眼神梭巡一圈最后落回郑予洵身上:“你今日把船停了,叫我错了拜云峰娘娘的吉时,我家生不儿子,明日你家就断子绝孙怕不怕?”
“闭嘴!”季商甩出剑,剑匣停于妇人鼻上毫厘之差。
妇人眸子骤缩,人往后倒下,身侧的男子连忙去搀扶。
她心有余悸,脑子一下清白,霁儿一定是为停船与这群人争执过,才受的伤。
“霁郎,婆母,求求你,我真的……”妊子托着肚子,整个人滑下去。
男子大跨步:“你且再忍一忍罢!”
妇人也上前:“可不能现在生!怎么和你那个短命鬼妹妹一样。”
季商手臂上移,作势抽剑,却收到一记眼风。
接着“找医倌”三个字擦身落下,季商不敢耽误,遁入船仓。
妇人:“就差临门一脚,我徐家九代单传,决计不能断在你手上!”
妊子泪横流,“霁郎,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知道我的,我不是矫揉造作之人,”她忽然在男子怀里抽动了一下,太轻微,以至于男子没有察觉出来。
她长喘息:“我真的、是真的、不是作假,……好不好……就当我求你……”
男子单指替她掸掉挂住的泪:“只要再等两个时辰即可,”
他的手忽被女子拽拉,“我知道你去过那个花楼,我不怪你,如果你还……我有钱……我给你……让我……给我个解脱……”
男子的眸一霎定住,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别胡思乱想,”他把人交付给妇人,“进船休息,到了时辰再出来,那时便能看到云峰娘娘了。”
妊子起身无力,妇人最厌烦她这副摆弄无力的样子,使了老大的力道掐住她的腰,膝盖骨抵住她的背。
聚力将人往上提,妊子短促叫了一声。
妇人抬脚在前,妊子在后。
许是夜里闹的这一出,妇人陡然来了气,双手去推搡妊子的肩头:“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做给谁看?那个短命鬼自己贪玩死外头了,你怪我头上?等在这里报复我呢?”
妊子回身目光灼她:“你们不是说、好啊,都在骗我,我妹妹竟然是被你们故意丢掉的,”
“我从七岁进徐家,天可怜见!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们徐家,断子绝嗣!”
“你个小娼妇!你!你不得好死!”
海风扑打妊子的肚子,她将泪生生逼回去,又止不住嚎啕,她一脚踏上了船缘,翻身跃下。
“呀呀呀呀呀呀呀!”
“我的乖孙啊!啊啊!我的宝贝孙儿哟!”
船的另一边,渡口处刚勒停一匹马。
湘妃色襦裙包裹的身体,纤薄无力,飘到海浪尖上,又被一个浪打到海里。
“纪书!”苏扶楹的心脏剧烈跳动,她的声音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