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妈妈接着道:“二娘子身子有些不爽利,连日胃口也不好,怕败了你们的兴。”
苏雍回身:“找郎中瞧过没?”
花妈妈似难以为言。
苏雍静了一瞬:“扶楹她心慈,还望花妈妈多上些心,事事为她考虑在前,以她为先。”
花妈妈愣怔点了点头,又连连道是。
苏黎汐长长嘘叹:“二姐也是,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隔三差五就病上一遭,既然不来便撤了吧。”
廊下的仆从三三两两进入,搬走屏风撤掉了偏角的食桌。
苏雍见花妈妈要走又喊住人:“你随安善去,我带回了几只黄参,你想法子让扶楹吃了。”
花妈妈恭敬福身。
出了珍味阁,行了十几步至抄手游廊,那边的笑声依旧不远不近传来。
花妈妈眼睛发涩,她憋了憋,偷偷拿帕子掖了掖。
除了黄参,还有一堆苏扶楹的常用物。
末了,安善塞了几锭银子给她:“这也是郎君交代的。”
花妈妈搂了个满怀,一路上轻松快活。
回了院,她将东西一件一件在条案上铺陈。
笑眯眯道:“大郎君对娘子真是实打实的好,阖府上下,除了娘子,他是我第二个愿意伺候的主子。”
苏扶楹扫了一眼,语气敷衍:“大哥自然是很好的,挑不出错来。”
花妈妈忍不住抚那方书画砚,爱不释手:“真是好东西。”
苏扶楹专心描字:“您自己挑,喜欢的都拿走。”
“那我就要这几样了!”娘子说给那就是真的给,对她们没有小气过。
苏扶楹在等那个归家的人。
饭罢,苏雍在春华堂待着,和苏黎汐谈途中的所见所闻。
直到她就寝。
苏雍替她放下床幔,离开前嘱真珠夜里不要睡太死:“唤你要第一时间反应,同样的事情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知道了么?”
真珠躬身应他:“知道了郎君,我不会再犯了。”
从春华堂到尚和居,不会经过苏扶楹的院子。
等他意识到,人已经站在了院子中。
屋子里掌着灯,一个使唤的丫头婆子都没有。
主人伏案,似在潜心研究什么。
“扶楹?”
没有叫动人,苏雍主动走到她面前:“扶楹。”
苏扶楹这才抬起头来:“大哥你怎么来了?”
苏雍不答反问:“看什么呢?如此入迷。”
说着他拾起了书,一目两行后,又折起书去看扉页。
是本“渠注”,防治水患的工具书。
内容枯燥空泛,不要说一个女子,就算是男子也难读费解。
看清字他立时去看苏扶楹,一瞬两个人的视线相撞。
苏扶楹的目光坦荡又清亮。
他率先移开视线,语气平常道:“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苏扶楹双眸里的嘲弄一闪而过,低声道:“大哥觉得呢?是为什么?”
书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又回到案面。
“扶楹,有什么事都能同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苏扶楹五指并拢将书反扣:“正月里发生的那件事情,我每每夜里想起都会惊坐起,”
“都是我招来的罪孽,却连累三妹妹替我受苦,我一直都想偿还。”
苏雍眸色一荡,几分慌乱从眼底漏出。
“昨日京中都在议论冀中的洪潦,我想我是否可以做些什么,”
“在海陵时,当地的教士告诉我,积善有功德,可以带来福泽。”
苏雍双眸霎时涣散,心中大恸。
他的这个傻妹妹,何苦至此。
“父亲母亲生我养育我,教我立世之本,我常常祈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可莫要颠倒了因果。”
她摆袖抚髻,不经意露出腕上的裹布。
苏雍只觉余光里陡然出现一抹白,他侧目望去。
腕下三寸都被布帛缠缚。
他松垂的手抖了抖:“谁伤的你?”
苏扶楹静静道:“是我自己。”
“为何?”苏雍伸手要探,苏扶楹不露痕迹避开。
“我在一本医书里读到,放血排毒,可以缓解痨瘵的症状。”
“荒唐!”
“你不要命了?谁许你这么糟蹋身子的!”
苏雍此刻越发觉得她面色不畅,平日里便缟白非常。
苏扶楹目光盈盈望他:“大哥,我只是想早些治好我的病,过平常人的生活,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
“汤药一日四食,不曾间断,为什么就是没有好转,”
苏扶楹一瞬不瞬注视着面前的人:“大哥,你觉得,我的病能治好么?”
苏雍转过身去,室外只有斗点星光,他的双眸很快被漆夜浸渍。
她的院子入暮不点灯,不养花卉。
夜里也从不留人伺候。
“自然是……”他闭上了眼,“能的。”
“夜深了,扶楹,早点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