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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秀秀也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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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烛火如豆。

谢采靠坐在床头,玄色寝衣的领口松松掩着。他比昏迷前更瘦了,下颌的线条清减许多,连带着那双素来温润沉稳的眼眸,也因久卧而失了往日的神采,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

叶秀秀偎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紧贴着父亲的腰侧,小手轻轻攥着谢采垂在锦被边沿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仿佛只要松开一点,爹爹就会像梦里那样,越走越远,再也抓不住。

谢采没有动。

他垂着眼,长睫在烛火下投下两小片浅淡的阴影,安静地覆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没有问——为什么要让海瀚他们离开?为什么白非人离开时,他分明看到姬别情眼底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满溢出来的、近乎破碎的痛楚?

他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等着他们告诉他。

烛火在铜盏里轻轻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姬别情守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始终握着谢采垂在锦被边沿的手。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谢采,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早已将连日来的恐惧、疲惫、与此刻的失而复得,毫无保留地出卖给了烛火。

池青川负手而立,背对着烛火,身形显得有些挺拔而孤寂,他目光在姬别情铁青紧绷的脸上、谢采虚弱却平静的容颜间缓缓扫过,最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月魂草!”

这三字如同惊雷,劈开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姬别情猛地抬眼,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眸,瞬间亮得像淬了火的利刃。他攥着谢采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喉间发紧:“你说什么?”

“风蚀谷密室的月魂草,能起死回生。” 池青川声音低沉如钟,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但此草有双绝代价 —— 草活人命,蚀忆忘世;采草折寿,六载归尘。之前我不太明白这十六个字什么意思,现在似乎明白了。”

姬别情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了谢采的手:“你是说,谢采醒了会一次次忘人忘事,直到什么都不记得?而摘草的人,只剩六年寿命?”

池青川缓缓颔首,玄色衣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正是。服用者每次苏醒,都会抹去一段记忆,从最亲近的人开始,直至沦为无心无忆的躯壳;采摘者需以自身阳寿为引,唤醒草中生机,六载之后,魂归天地。”

叶秀秀听不懂“蚀忆”“折寿”这些陌生的字眼,却从大人的语气里察觉到不安。她小手紧紧抱住谢采的胳膊,小脸埋在父亲衣襟上,声音带着哭腔,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池哥哥,不能让爹爹忘记秀秀…… 秀秀不要爹爹忘了我!”

谢采低下头。

他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恐惧的小脸,看着她被泪水濡湿的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看着她紧紧揪着自己衣角的、指节泛白的小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很慢,慢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将掌心轻轻覆在叶秀秀的发顶。

他轻轻地、缓慢地揉了揉。

像从前每一次安抚噩梦惊醒的她。

姬别情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剜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完整的音节。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与谢采交握的手,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只余下一片空茫的、溺毙般的惶然。

“忘人忘事……不记得……”

他喃喃着,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向某个虚无的存在求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谢采微凉的指节,一遍又一遍。

“我好像……服用过月魂草。”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枯叶。

可它落下的刹那,室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池青川的目光骤然收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他几乎是瞬移到姬别情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锐利:“什么时候?”

姬别情没有看他。

他依然低着头,目光失焦地落在某处虚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吞咽下去。

“五年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我扮叶芷柔的时候。那时我以为我已经死了,是李俶摘了月魂草救的我,我。。。”

他的话断在了这里,没有说完,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眶,已经替他补上了所有未曾出口的言语。

池青川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姬别情,苍白的侧脸上那道因连日不眠而深深刻入的疲惫纹路,看着他眼角那一点极力压抑却仍在烛火下闪着微光的水痕。

然后,池青川捕捉到了那句话里最刺眼的那个词。

“——扮叶芷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难以置信的愕然。

姬别情终于抬起头,他看了池青川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压了五年的秘密终于破土而出的、混杂着痛楚与解脱的复杂情绪。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封早已被他反复展开、反复折起、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的信。

信纸很薄,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蝉翼,他将信递给池青川,“李俶给我的。”

池青川接过信纸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接过一捧随时会灼伤掌心的余烬。他的目光掠过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力透纸背的“俶”字,掠过封口处那枚已然干涸却依旧清晰的凌雪阁银印,然后——

他展开信纸。

室内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女儿身相陪?秀秀的出生?扮作芷柔时体质异变 —— 双生血脉本就特殊,再加上谢采的月牙石护持,竟让你意外有了孕育的可能? “别情,你???生了秀秀?”池青川呆住了,有点想不通。

叶秀秀趴在谢采怀里,小脸埋在父亲温热的颈窝里,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知道爹爹的手掌还覆在自己头顶,那只手虽然比从前凉了些,却依然是让她安心的重量。

她悄悄抬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池青川手里的信纸,“池哥哥,秀秀也要看。”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软糯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理直气壮。她伸出小手,朝池青川的方向够了够:“给秀秀看!什么生了秀秀?”

池青川捏着信纸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对上叶秀秀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盛满了孩童特有的、纯粹的好奇。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该怎么和孩子解释“双生血脉”、“体质异变”、“男子孕育”这些完全超出认知范畴、甚至惊世骇俗的事情?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生硬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试图将孩童隔绝在成人世界残酷真相之外的话:

“……大人说话,小孩别掺和。”

这话脱口而出后,连池青川自己都听出了那份刻意压下的、试图用威严掩饰慌乱的不自然,以及一丝难得的狼狈。

叶秀秀眨了眨眼,她没有哭。

她只是小嘴一瘪,嘴角委屈地往下撇,眼尾那点刚收回去的湿意又悄悄漫了上来。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无声地、用一双盛满了水汽的大眼睛,望着池青川。

她转过头,扑进谢采怀里,“爹爹——”

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像一把蘸了蜜的小软刀,准确无误地捅进了在场三个大人的心窝。

“池哥哥凶秀秀……”

谢采低下头。

他看着女儿那张憋着泪、却倔强地不肯在“凶人”面前哭出来的小脸,看着她鼻尖红红的、嘴角瘪成一个小小的圆弧。他眼底那层因虚弱而显得疏离的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开了,只剩下柔软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全然的纵容。

他吃力地抬起手臂。

“没事,没事,秀秀不哭,乖,”动作很慢,慢得像托着千钧重担。可他稳稳地将叶秀秀揽进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如同春日里最轻柔的风。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池青川。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锋利。

“池青川。”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可那三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一家之主的威仪。

池青川:“……”

他感到了一阵短暂的、罕见的语塞。目光从谢采那平静却隐含压力的脸上,滑到姬别情依旧沉浸于过往痛楚的侧影,最后,落回叶秀秀那偷偷从谢采肩头抬起、泪眼朦胧却又闪烁着“你得道歉”的倔强光芒的大眼睛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三息。

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蹲得很低,低到视线与叶秀秀平齐,低到那双盛满了委屈的大眼睛近在咫尺。

“秀秀,” 他唤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对不起。”

他顿了顿,看着叶秀秀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补充:“是池哥哥不好。池哥哥刚才……语气太重了,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叶秀秀吸了吸鼻子,她认真地、郑重地,上下打量了池青川一眼。那双大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却已经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狡黠的弧度。

“……那池哥哥以后不许凶秀秀了。”

“好。”池青川从善如流,答得干脆。

“也不许凶爹爹。”叶秀秀小手指了指谢采。

谢采的嘴角弯了一下。

池青川瞥了一眼谢采那副“与我无关”的淡然模样,默然一瞬:“……好。”

“也不许凶姬叔叔。”叶秀秀小手又指向仍低着头的姬别情。

池青川看了一眼那失魂落魄的身影,心底微软,颔首:“好。”

“也不许凶大哥哥。” 她想到了一个人,海瀚。

池青川这次连停顿都没有,几乎是立刻接道:“——好。”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

叶秀秀满意了,她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把脸埋回谢采怀里,满足地蹭了蹭。

池青川站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头那片被青石板蹭出的灰痕,又看了一眼谢采那双带着几分了然与笑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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