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叶秀秀才从鼻子里用力地“哼”出一声,把所有后怕和愤怒都凝聚在这一声里,又使劲跺了跺脚,好像脚下踩的就是陈徽和那个可怕的“主上”坏叔叔——谢采。
她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张对她来说如同高岸般的椅子。这一次,爬上去的动作里少了些昨日的探索,多了几分负气的笨重。当她整个人再次几乎趴在那宽大得过分的桌面上时,晨光正好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和那支沉重的毛笔。
小手费力地抓起笔,在砚台里狠狠地蘸墨,墨汁甚至溅出了几点在桌案上。她对着空白的宣纸,不再有任何“写字”的意图,纯粹开始了发泄式的胡乱划拉。笔画纠缠在一起,毫无章法,脚依然踩在椅面上,身子歪斜得几乎要掉下去,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都快贴到纸上了。
一边用力地涂画,嘴里一边不停地小声咒骂,把所有不敢当面宣泄的怒气,都孤注一掷地倾泻在笔尖:
“坏蛋陈徽……”(笔尖重重一顿,一个硕大丑陋的墨团在纸上狼狈地洇开,像她瞬间决堤的委屈。)
“笑面虎!黑心肝!”(手腕带着恨意猛地一拉,一道粗重颤抖的墨痕划破纸张,仿佛要斩断这令人不快的束缚。)
“还有谢采!最最最坏的大坏蛋!”(笔尖在纸上疯狂地戳点,留下数个深深的墨点,如同她心头的鞭痕。)
“欺负大哥哥的……天打雷劈!”(笔尖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一顿,向内一捺,几乎戳破柔韧的宣纸,带着一种绝望又坚定的抗议。)
稚嫩的、带着哽咽的抱怨声,和毛笔疯狂划过、甚至撕扯纸张的沙沙声,是这清晨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阳光越来越暖,照亮了她因极度用力而微微发抖的纤细手腕,也照亮了那张迅速被狂野的墨迹与纯真愤怒彻底覆盖的白纸。光晕勾勒着她湿润的睫毛和紧抿的、显示出无比倔强的嘴唇,尤其清晰地照见她那双大眼睛——那里面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一两滴,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胁迫后愈发强烈的、不肯屈服的光芒,以及对她“大哥哥”深不见底的担忧。
这不再仅仅是孩子的涂鸦,这是一场沉默而激烈的抗争,在一个弱小身躯里所能爆发出的全部力量,对抗着笼罩她的、无法理解的恶意。那张被蹂躏的宣纸,便是她唯一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