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有为对着晦暗的海面大喊:“易辛……!花信……!”
可这几乎听不见,更别说二人的回应。
狂风骤雨中,祁有为束手无策。
无人发现时,祁不为却拧起了眉头。
四周漆黑,只有他身上泛着淡淡的光,伸出手去,什么也摸不着。但他好像知道这是哪里,谁又在等着他,因为他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陪伴了他十数年光阴的不思量。
祁不为在黑暗中奔跑起来,终于看见了一道矮小的身影。
那人盘膝而坐,面前是裂成几段的不思量。
“琼火……?”祁不为问道。
被喊到名字的人抬起头来,露出灵动又稚气满满的脸。
琼火说道:“你的剑断了。”
“白无常说过,这是你铸造的神剑,不会轻易断裂的,其中封印了一半力量。”
琼火笑道:“是呀。你先祖担心不思量伤己又害人。祁不为,你想重新拔出不思量吗?”
“自然想。这是清风山庄祖传的灵剑,若断在我手里,我对不起爹娘,也对不起列祖列宗。再者,外面状况不明,我需要不思量。”
“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力量。”
“对!”
“可我为何要给你?”琼火反问,“你先祖正是担忧后辈拿着不思量为非作歹,才封了一半力量。你拿到它,会去行善事吗?”
祁不为面不改色:“会。”
“不信。”琼火望着祁不为,一双眼既空灵,又透着洞若观火的可怕。
琼火:“不思量跟着你,它对你是什么人一清二楚。你恨仙门,冷心薄情,你甚至恨黎明百姓。要不是为了护住他们,你爹娘根本不会牺牲。你甚至有过想要吸食妖力、强大自身的念头。”
祁不为脸色很平静:“对。这世上,除了易辛和阿姐,我丝毫不在意他人。他们是生是死,我并不关心。我时常下山捉妖,也只是因为爹娘和阿姐一直这么做。”
“动过走邪魔外道的念头,我也不否认。”
琼火:“那又为何不走那条捷径?”
“我爹娘因妖邪而死,与妖邪为伍,我不愿。妖力徘徊于体内时,很脏。”祁不为冷声道。
琼火:“尽心尽力地对付雾月,又是为何?”
“因为易辛要对付雾月。还因为我爹娘拼命护下的这人世间,那些得了我爹娘用命庇护的人,若是马上一命呜呼,岂非浪费爹娘的心血。”祁不为眉头拧起来。
琼火对此不置一词,问道:“从古至今,心怀善念之人握有强大力量比冷心冷情的人更叫人放心,那我又如何敢把不思量给你。”
“为何不能给我,”祁不为加重语气道,“我是难以发自内心地行善,但我也不会拿它做恶。如今正是九死一生的时候,你还讲究那么多,大不了等我用完,你再封住不思量就够了!”
琼火笑了笑:“我已经羽化,现在只是藏在不思量上面的一道封印,封印一破,可没有力量再封住它了。”
祁不为一噎,听琼火如此轻飘飘地说出身死之事,心头有些异样,最后又道:“那我把它交给天帝,让她保管总可以了?”
话落,祁不为想想又补充道:“我非良善之辈,说谎瞒你日后定当行善,你也能看穿。可为何我必须是个世俗之见下的好人才能得到这份力量。我当不了好人,但竭力不作恶人,我想对得起爹娘给我取的名字。如今我需要不思量,请你给我。”
琼火久久凝望着祁不为,而后笑道:“我给不了你。”
祁不为刚要变脸,又听对面说道:“不思量本就是你的灵剑,能不能拔出来,全看你的决心和意念。”
“我说过了,你是什么人,它一清二楚。”
最后一句话变得十分朦胧,琼火的身形也随之远去。
祁不为陡然下陷,仿佛沉入水中,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不思量,他想守住爹娘留下来的一方天地,想守住他爱的那些人!
易辛又被浪潮高高抛起,猛地撞在了桃木上,脊背发出沉闷的声响,钝痛袭来,一齐来的还有张狂无比的吸力。
她想攀住垂落下来的树枝,却一根都抓不住,被海浪恍恍惚惚旋转时,她忽然看见了前方贴近海面的一根树枝。
祁不为被绑在上面,脸色青白交加,头发和衣物都湿透了,咽喉处血肉模糊。蓦地,他眉头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和仓促海浪中的易辛对上了目光。
易辛眼眶一热:“祁……不为……”
一张口,海水便把名字打湿得断断续续。
祁不为目光凝在易辛身上,虚弱、安静,漂亮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情意。他垂下一只手,似乎想拉住沉浮的易辛。
易辛也伸出手去,却只是和他轻轻贴了贴,又稍纵即逝,并未用力回握。他这副模样,肯定拉不住自己,若是害了他就不好了。
然而掌心一团热意,她竟从两手相隔的虚空中抽出了剑柄,被浪潮卷着向前时,剑身随即而出。
最后,易辛抽出了完整的不思量。
剑刃上火光凛冽。易辛拉着不思量,仿佛拽住了一根定海神针,潮水再不能把她卷走。
旋即手上传来一阵力道,易辛感受到不思量似乎想去往海里,果然一人一剑便潜入下去。
不思量拉着她一直往下,抵抗住了黑洞的牵引。
手中长剑嗡鸣震动,易辛细细感受,然后随着它意,朝海底挥剑一劈。
不思量砍出一道弧光,向着海底深处而去,穿透楼宇后消失了。
那一瞬间,易辛直觉不思量划破了归墟境,漏出了一道可以让他们离开的口子。
紧接着,头顶传来动静。易辛看见桃木伸出一条枝桠,向着远处蔓延。
花信不知自己飘向了何处,身体已经筋疲力尽,可她想尽办法也无法抵抗黑洞之力,尝试过百遍也不能念诀离开。
她太累了,万念俱灰之际,恰好身体随狂潮涌向天边,忽然有什么东西把她卷住了。
低头一看,竟是一截枝桠,从远处延伸过来。
枝桠死死缠住她,某个刹那,用力将她拉了回来,落水的瞬间,她被拖住了。枝桠在她身下缠缠绕绕,冷不丁绽出了漂亮的桃花。一簇藤蔓伸出来,用桃花蹭了蹭她满是海水的面颊,仿佛轻柔的安抚。
紧接着,枝桠裹着她沉入海底。很快,她便看见了易辛、祁有为、以及昏迷的祁不为。
枝桠把几人缠在一处,带着他们去向海底深处。
顶着沉重如山的海水,几人不得不闭起眼睛,恍惚间,似乎破水而出。
众人再睁眼时,头顶夜幕低垂,繁星点点,浩瀚无垠,水面依旧一望无际,却好像安详宁静地沉睡着。
枝桠编成了小船,载着他们悠悠荡荡。
一夕之间,仿佛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地方。
经历此前种种后,他们还是绷着心神,不知小船要把他们带到何处。某个时刻后,视野里游出几只水灯,掠过小船,悠悠摇向远方。
众人惊奇回头,身后水灯无数,仿佛一道银河,从天边迢迢而来,将小船包裹其中,又领着他们继续前行。
人们常放水灯祈福,蜡烛乘着纸船,化作引路灯,把祝福带去远方。
花信坐在船头,眼里映着灿烂烛光,再凝作泪珠缓缓流下。
易辛坐在她身后,轻轻在她背上靠了一下,又坐直了转头去看躺在船上的祁不为。易辛把不思量放在了他手里,他似有所感应,回握了一下。
祁有为看着两人的小动作,笑了笑,又随手划拉水波,让快撞在一起的水灯分开了。
水灯幽幽向前,在一道明亮的弧光处消失了。
那便是不思量砍出的缺口,众人跃过弧光时,不约而同地想着他们要回家了。
眼前灿光一过,双脚重新踩在了地上,他们回了清风山庄。
屠妖塔守住了,天帝、酆都大帝、祁连山和徐晴岚都站在他们身前。
归墟境内,小船堵住了那道弧光,枝桠缝缝补补,将通道完全弥合。
一行人还没开口说话,虚空中忽然出现一道圆,愈来愈小,最后成了一缕火苗,飞向天际,随风散落在四海八方。
温暖的触感似乎还留在原地。归墟境被黑洞吞噬殆尽,琼火的最后一丝魂魄也归于天地。
一切都结束了,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