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暴怒无比,恨不得双目作刀,剜她千百下。
这一生,他最恨别人抛弃他、背叛他。
若是这样,前一刻为易辛筹谋生路、送上人头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可这暴怒愤恨来得汹涌,又在易辛的眼泪里灭得迅疾。
身体再支撑不住,他倒了下去,撞进易辛怀里,两人齐齐委地。
那一刻,解脱般的释然包裹住了他。
倒是易辛,好像撞醒了般,猛然间崩溃大哭起来。
祁不为靠在她肩头,感受到她的手用力按住心口,不停重复几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救救他……救救他……求你们快救他啊……”
无人理睬她,众人分为两拨,一拨救钱备,一拨看祁不为死去。
听她扯着嗓子喊叫,祁不为插着一柄剑的心,升起愈来愈多的酸涩与疼痛。
他费力地转动眼睛,看一眼受伤昏迷的钱备。
方才,他明面装弱,实则欲对钱备一击毙命,可无刃剑伤了自己,妖力骤减三分,挡去对面的灵力攻击,再伤钱备,却取不了性命。
真是,偏偏这个时候……不能再等等么?这样,仙门便不会有人刁难你了啊……
不过,钱备伤成这样,应该很难再清醒了……也算可以了。
但,易辛为何要杀自己?
是不是,他发狂失控时,曾伤过她的朋友,还是,其实她很害怕呆在自己身边……
这般想着,祁不为问出了口,易辛却只是摇头,除了道歉和求救,说不出其他的话。
“对不起……如果我伤害过你身边的人……”他喃喃道,“对不起……新婚之夜……我那样对你……”
“要记得财物的……藏宝地,那些东西……都是留给你的,不要再挨饿受冻了……”
“但是……不要当掉那枚银蝶,若觉得好看……便自己戴了……”
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他不由自主喊了她的名字。
“易辛……”
眼睛发热,身体冰凉。
只见易辛仍一味摇头,眼泪顺着面颊划过颈项,再入衣襟,还有许多落在他身上,却洗不尽血水。
他看着她,似听出临终遗言之意,她把头摇得更凶了:“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你不要死……祁不为……”
“你若死了……我就把那些金银珠宝全扔了!我还要把你娘留下的遗物踩烂弄坏!”
这辈子,易辛从未说过这种故意与人为难的话。她已经怕得口不择言了。
听她撕心裂肺地哭着,祁不为仿佛看见了失去亲人、孑然一身的自己。
他以为,一直想要陪伴的是他,却不知何时,易辛也变成了他……
易辛又开始徒劳求救……听人说,重伤过度时,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但他心口的痛楚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甚至因为易辛而萌生出了“不想死”的念头。
但,回天乏术了……
应该让易辛走……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易辛湿滑温热的面颊,撑住最后一丝力气,向她靠近。
“易辛,第三件礼物……送给你……”
话落,他吻上易辛含泪的唇,凉与热交织。
易辛愣住,唇上温度凉得让人心惊,眼泪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我要拿走你关于我的所有记忆……忘了我吧。”
忘记对他的情谊……
忘记对他的愧疚,无论是血珠还是无刃剑……
祁不为无力地、慢慢地倒回易辛肩头。
——易辛,我的妻,愿你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不不不……”易辛猛抱紧祁不为,“不能忘,我忘不了了……得失咒没用了,被我解开了……那个编织的蝗虫……”
“你起来,不要死……”易辛大叫着,“想让我忘记你,就再对我用一次得失咒啊……”
“你别走……求你了……我想要你陪我一辈子!”
她泣泪长嘶,哭声哀绝,仿佛杜鹃啼血。
周遭人听了,不由面露恸色,纷纷偏过了头。
易辛已不知天地何为,眼前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头脑四肢发麻,呼吸紊乱到极致后,她连瘫坐也无法了。
身子一歪,和祁不为一齐倒在地上。
祁不为动也不动,双目闭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痴怔片刻,忽然意识到不知何时祁不为已经死了,他离开自己了。
好像做梦一样。
是个噩梦。
永远醒不来。
在梦里,她哭着爬向祁不为,躲进他怀里,痛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天色变了,乌云翻涌,春雷滚滚,冷雨砸向地面。
血随雨水洇开,铺在易辛与祁不为身下。
哭喊悠悠荡荡,飘在空中,随风雨入了院落。
绿萼梅簌簌落地,结束了最后的花期。
一丛丛彩虹花在春雨洗礼下,瓣瓣盛开,五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