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不开口的人,忽然说了话。
祁不为:“不……她不会死的……”
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钱备眼色轻蔑:“这么多年,你总算疯了。”
黑衣人神色不动。
祁不为越笑越大声,嗓音竟冲破了沙哑之感,变得清亮。
钱备起初冷眼旁观,渐渐在他的笑意里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回到他怒放雾月出山之日。
祁不为也是那般,癫狂大笑,笑出天地尽在掌中的倨傲、笑出要仙门尸山血海作陪的恨绝。
梦魇中,易辛尖叫着醒来,从床榻上惊坐而起,春日里大汗淋漓。
外头天光大作,刺得她双目生疼,恍惚朦胧间,脑子里一片浆糊,又闻有人唤她。
“易辛……易辛……你怎么了,做噩梦?”
视野渐渐清晰,易辛呆愣愣地望着祁不为。
他侧脸融在天光中,眉眼干净漂亮,目光凝视着自己,双手捏住她双肩。
“怎么了?”祁不为又问一遍。
易辛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仔细回忆时,却一片空白,只有那份惊惧真实得可怕。
“我……好像做噩梦了,”易辛边道边想,“梦里看见一具……枯骨?”
她垂下头,好端端地怎么梦见这个了……
“梦而已,”祁不为宽慰道,又问,“你晕前可有不适?”
昨日,他正于后山祭拜,老远便闻两只松鼠只哇乱叫着跑来,平素离他恨不得三尺远,那时却咬他衣摆,又拖又拽。
这般反常,他瞬间想到山庄中的易辛。
瞬息而至时,两只松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到家了,而他入目所见,易辛倒地不醒。
查略一番,身上并无大碍,屋子毫无异样,不似外人入侵。
而易辛这一睡,直接到了第二日早上。
易辛恍惚了:“只记得……洒扫室内……”
他若不说,她都不知自己是晕倒了,还以为只是睡觉做噩梦呢。
祁不为道:“也许是这几日收拾库房,太累了。”
真要说劳累,其实并无大碍,挖坑填埋等事都是祁不为自己处理的,她就擦了几样物件,归置一番,委实不到昏倒的地步。
但好像也别无解释……她摸了摸小腹,难道是这个月月事将近,所以更易疲劳?
“肚子痛?”祁不为注意到她的动作。
易辛连忙撤了手,摇头否认。
“吃些东西吧,我去厨房下面。”
易辛点点头,祁不为便去厨房了。
她揉揉额角,怎么会做这种梦呢?噩梦耗费心力,她没揉几下就啪嗒放下手,累了。
“嘶——”她又抬起手,方才小臂像咯着一般,杵到了筋,一阵阵发麻。她摸摸咯痛的地方,竟然从衣袖里掏出一粒红色的小玉珠。
珠子?哪儿来的?
怎么掉进衣袖里了?难不成是整理内库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易辛把它放在一旁,过会儿再放回库中。
接下来几日,易辛意外地过上了五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
祁不为不让她干任何事,自己浇了花,做了饭,扫了地。
易辛只觉身在云端,全然不真实。她笑着感谢,一面吃,一面看祁不为挑了些菜放入小碗中,给翘首以待的两只松鼠。
总感觉她晕倒以后,他和小门小树的关系变好了些。
日上三竿时,祁不为浇完了水,打量那些需要仔细伺候的彩虹花,花苞愈渐饱满,开花应该就在这一两日。
他转头看向院门口,易辛还没来。
这几日她睡得足,比平素来得晚些,但此时还没来,确实有些晚了。
又病了么?
他拧起眉头,转身出了院子。
入了厢房,便见易辛侧躺在床榻上,头发铺开,柔软顺滑。
祁不为走近榻边,触碰她额头,不算烫热,看起来只是没睡醒。
易辛微有所感,却觉身子疲累。
这几日并非她躲懒起得晚,而是夜间闭眼后,那架枯骨总是飘在脑海里,吓得她难以入睡,直到天边微蓝,知晓黎明将近,才安然睡去,于是便起得晚了些。
昨夜又是如此,至今早睡得发眠,昏昏沉沉不得醒。
只依稀间,觉得有人来了。
她微微睁眼,朦胧视线里,看见祁不为的剪影,又安心闭上了眼。
莫名地,或许方醒、或许干涩,她眼角渗了一滴泪,窝在鼻梁边。
稍后,温热的指腹抹去那滴泪,像轻柔的抚摸。
有些痒,她追上去握住那只放在榻边的手。
她想说自己等会儿就起,想说你不必管我,可做自己的事去,但半梦半醒间,她却说了一句:“冷。”
连她也不知道为何说这种话,明明被窝里暖哄哄的,毕竟身上还戴着那块保暖的玉佩。
祁不为静静地望着她,半晌,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一动,易辛清醒了些,下意识睁眼,刚开一丝缝,人便傻了。
祁不为和衣躺下,侧卧在旁。
被子的边角仿佛一条线,使得两人泾渭分明。
在他躺好,即将与易辛对上目光时,后者迅速闭上了眼,稳住呼吸心跳。
眼皮前晕着黑影,稍稍挡住了天光,像一堵墙,隔绝了外面的动荡不安。
两人无丝毫触碰,易辛却前所未有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祁不为明目张胆地睁着眼,一寸寸打量她面容,从紧张乱动的眼皮到微微抿紧的唇角,眼见绯红爬上耳尖。
他无声笑笑,这样看人,还挺有意思的。
看着看着,发现易辛呼吸渐趋平稳,又睡过去了。而睡意似乎能传染,他也慢慢阖上了眼。
再度醒来时,易辛只觉睡了好长一觉。
身上有些重,而且被窝里比以往还要热,她都有些发汗了。
正奇怪着,垂眼一看,一只手臂横过腰间,垂在她身前,只要她手臂再往下搁一点,便能碰到。
她想起来了——祁不为和她一起睡的!
心蓦地乱了,她屏住呼吸不敢乱动,察觉到身后人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她才做贼心虚般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扭过头,祁不为的脸近在咫尺,眉毛乌黑,下颔线条流畅,安静睡着时,矜贵少年模样。
易辛看了会,重新转回头,后背贴着祁不为胸膛,热热的。
睡前明明还隔得很开,难道自己睡相很差,硬挤了过去么?
她一张脸肃正,开始检讨自己,但转念一想,从小到大,也没听婆婆和他人说自己睡相差劲?
是床太小了吧。
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她笑了笑,重又闭上眼,继续睡吧。
然而腰上的手忽然往上掐住了自己双颊,微微晃了晃,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睡了,晚上失眠。”
易辛吓得小小喊了一声,像被拎住脖子的小鸡仔。她快速应了一声,立马掀被子起身,将要下床时,又是一愣。
祁不为堪堪只睡了床沿一侧,翻个身就能滚下去。
易辛想要捂脸,看来自己睡相真的很差,竟然把他挤成这样。
但尴尬尚未结束,她得找个空位下地,可他身量颀长,把床从头占到尾,没地方供自己过去。
如果从他身上跨过,却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她腿也不够一跨下地。
正窘迫着,祁不为淡定起身,坐在榻边,脚踩鞋履,让出一大片地方。
易辛硬着头皮对他小声道谢,小猫般爬到床边,弯腰穿鞋。
她一心想速速离开此地、摆脱窘迫,把平日的沉稳镇定忘得一干二净,弯腰时幅度过大,长发即将垂落在地,祁不为伸手捞了一把。
易辛对此毫无知觉,穿好鞋匆匆逃了。
午后,易辛念及前几日在山上看见的白花,想去采来和绿萼梅一同插花,同时也为避免和祁不为处在同一屋檐下。
……总有几分不自在。
偏天不遂人愿,祁不为竟跟着一起上山。
平日她上山下山,祁不为根本无动于衷,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她晕倒过?
祁不为走得很慢,闲庭信步似的,易辛便加快步伐,同他拉开差距,最后,终于走到一片林地。
方才下过雨,丛林间起了薄雾,地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易辛双眸一亮,提起裙摆小跑几步,俯身摘花,身影在低矮的薄雾里穿梭,像一只精灵。
祁不为停在一棵树下,离她丈远。
易辛抖落瓣上的水珠:一些留着插花,一些晒干作装饰,再采几株带根的,移到院子里养。
心里盘算,手上做事,慢慢地,那些窘迫抛诸脑后。
一回头就能看见祁不为,四处望,白绿相间,薄雾渺渺,恍若无人岛上桃花源。
一切都让她愉悦。
摘完花后,易辛转身回望,祁不为和树一样挺拔,白雾衬在身后,干净纯粹。
祁不为正随意远眺,察觉到易辛的目光,偏过头来,以眼神询问,怎么了?
但见易辛笑逐颜开,抱住怀中花束,向他跑来。
此间云开雾散,金光从远处漫过来,笼罩着易辛,一路向前。
仿佛她携了日光而来,满身金灿,光影随她跃动。
祁不为微微眯起眼,目光从她身旁两只蝴蝶掠过,落在朴素发间,也许银饰在此时,最是好看。
他心头一动,想起那枚银蝶。
出神间,易辛跑到他身前,日光恰恰落在脚边,明与暗,划出一道线,悬在两人之间。
只见她雀跃地递出一小束白花,笑道:“公子,好看吗?”
他动了动唇:“嗯,好看。”
春雨淅淅沥沥,涤去山庄古旧,卷起薄雾。
易辛坐于廊下,将绿萼梅置入瓶中,先修剪一番,再插白花。
祁不为站在身旁,廊下观雨。
雨丝静谧,花草无声。
这时,祁不为目光掠过院墙,看向重重屋舍外的天边。
神色要变不变,最后归于平静,平静地望着天外一点飞速变成一线,映着凛冽寒光。
他轻轻挥手。
无刃剑转了个弯,偏向一边。
下一刻,惊呼声伴随瓷瓶炸裂之响一齐迸发。
祁不为这才变了脸色,循声望去,瓷瓶碎裂,溅了一地,易辛脸上划破一道血痕,而无刃剑正钉在她身前,晃着雪亮寒光。
他行至易辛身前,拔了剑扔在一旁,抬手抚摸她面上伤痕,迅速愈合,却不能消除那眸中惊惧。
易辛的不安惧怕,不言而喻。
无需多问,见过那把剑,便能明白——仙门来讨债了。
她最不想面对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