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雾月之躯,祁不为无法操控,但隐约能察觉它的走向,是以在结界内较为自得。
群魔乱舞之下,仙门前辈们也不得不收起素日眼高于顶的轻蔑,卯足了劲挡住雾月拔出来的树枝。
毕竟,这可是妖邪之首啊。
形势渐渐发生了变化,当树枝愈来愈多时,连祁不为也躲得费力。
眼见被逼到角落无处可躲,树枝直刺他眼瞳。
他动也不动,离瞳孔寸许时,光秃秃的树枝化作雾气,钻入眉心。
周遭的树枝皆是如此,仿佛卷起了一阵浓雾,缭绕于祁不为身旁。
雾气愈来愈大,像龙卷风,悉数渗入祁不为体内。
连视线也被遮住,清冷的月色渐渐挡在外头,周身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祁不为目光空洞,所有心绪压入深渊,像只提线木偶,乖觉听从那双手的操控。
手的主人是谁?
他?
雾月?
祁有为?
仙门?
命运?
他不知道。
混沌漆黑中,他脑中蓦地闪过两道画面。
临下山前,他说易辛是自己第一个朋友,等游历归来,再聚。
少女眼中平淡,微微一笑,却笑出了些微寂寥。
那时他不懂,以为是因为分离。
后来,他把易辛忘了,像是陷入了莫名“局外人”的视角,他反而轻易发现了她的少女情怀。
那双眼睛,真是藏不住事,偏偏他从前眼盲心盲,竟然没发觉。
比起分离,是“朋友”这个词,让她落寞了么……
画面一转,无人的镇上,酒楼里,易辛和他碰杯,说把今日当作除夕,晦暗往昔,统统留在过去。
但,毕竟不是真的除夕,除夕早就过去……
今日一遭,彻底回不去了……
酸楚将心底的麻木撕出裂缝,如干涸地表渗出了水,一尝,满嘴苦涩。
某处山涧,祁有为身前凝聚三枚止魂钉。
待她睁眼,止魂钉终于成形,疲惫一寸寸烙进骨子里。
祁有为挥手收好三枚止魂钉,笑中带着倦意:“小七有救了。”
她指尖凝出一点青光,化作飞鸟,向清风山庄而去——闭关数月,先把消息传给易辛。
夜色正浓,不妨先调养一夜,白日再去山庄,她正这般想着,忽觉天地不寻常的波动,一触及此,她莫名不安。
祁有为去向天地波动最剧烈之处。
还未走近,入目所见已让她心惊肉跳。
远处透明结界内,隐约矗立着一颗巨木,枝桠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仿佛不断挤占空闲之处,每条枝干上挂着数具尸体,像冬日里挂起的腊肠。
诡异、可怖、血腥。
结界内卷起漫天浓雾,悉数朝着一个方向。
看不清浓雾内的情形,但莫名地,祁有为几乎可以断定,“始作俑者”是祁不为。
恐惧从脚底爬起……她是不是来晚了,事情要一发不可收拾……
下一刻,她狠狠掐住掌心,直到见了血,强迫镇定回归,飞身入结界。
结界之内的惨状,难以言喻。
祁有为眉头拧成了“川”字,一面闪躲树枝的奇袭,一面寻找易张稚。
此时尚有余力在空中避来避去者不多,她很快发现了易张稚,闪身至他身前。
“出什么事了!”
易张稚惊讶一瞬:“……祁不为知晓,仙门打算让你施鹤发之术来对付雾月。”
简单一句,祁有为很快想通其中关窍,不可置信道:“你告诉了我弟弟?”
易张稚沉默,而她从其中得出来答案:“你怎么能把他拖下水!”
“……他迟早会发现,你要他看见你的尸体,再让整个仙门陪葬吗?”易张稚说道,“你现在还活着,便是拴住祁不为的缰绳,他不会彻底堕魔,待此地情形好转,你还可以用止魂钉制住他。”
祁有为张了张口,想反驳,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那神色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此时,忽有人大喝:“祁有为!此竖子伤我仙门数百人,你还不速速将其降服!”
二人循声望去,钱备方躲过一袭,庄严华服变得破破烂烂,污渍与血迹遍布全身,连束发的玉冠也不知打到何处去了,好不狼狈。
两人飞身而至,钱备怒指她面门:“祁不为为祸仙门,还把雾月放出山,置无辜百姓于不顾,你还想包庇他!”
祁有为平静道:“我何时包庇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仙首,无非是想拖住仙门,阻止我们讨伐清风山庄和你弟弟!起先你作戏,我不说,只盼你有朝一日能看清祁不为的真面目,也望你等年轻一辈成长起来,接过仙门重担!”
钱备还欲再说,不料祁有为忽然神色大变。
“钱宗主,小心!”
下一秒,惨叫声从钱备喉中迸出。
他一时动弹不得,垂头看枝条穿过肩膀,血顺着往下流。钱备愣愣看着祁有为,神色间充满不可置信。
“你、你、你……”他气极了,加上疼痛,说不出完整一句话。
方才他看得分明,祁有为将他推向一旁,似要躲开树枝奇袭,实则让他钉在树枝上,自己则脚步一错,侧身避开,眼睁睁见枝条从他体内穿过,再伸向远方。
祁有为故意的!
易张稚也看得愣住。
不等钱备缓过一口气,祁有为陡然攥紧他衣襟:“深明大义的模样,你演了这么多年,就不让我演一时片刻么?”
钱备顿住,祁有为面色冷然,与平素的温和有礼截然不同。他一时觉得,对方那双冷静犀利的眼睛,洞穿了自己的人皮,看穿了藏在心里的野兽。
甚至,他在她身上看见了祁不为的影子。
祁有为将客气礼仪抛去九霄,手指四周结界:“你要说他祸害仙门,这点,也许不错。但这道结界防得不仅是你们,还有雾月,所以他可没有戕害百姓。”
钱备怒道:“那你就旁观,要让他害死诸位同僚?”
“钱宗主,请你审时度势一番,”祁有为语带不屑,“此时阻止祁不为,雾月还聚集了大量妖力,我们未必能对付。”
“还有,”祁有为盯住钱备,“责任不能推一人身上,如今惨状,你同各个掌门,也有份!”
“你想用我制住祁不为,这是应当你付出的代价!”
钱备瞪大眼睛,怒火中烧:“妖女,你和那魔头沆瀣一气!我举仙门之力,对抗祁不为,对抗雾月,何错之有!”
祁有为轻轻笑了一下:“不必如此义正严辞,现下谁有那个闲工夫听你说话。”
她举止轻慢地戳了戳钱备心口:“你究竟做了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自己心里最清楚。”
祁有为忽略耳边气急败坏的叫骂,继续逡巡周遭情况。
其实,她不光是看各位掌门战况,还是观察雾月。
结界内的枝条愈来愈少,当山体岩壁上的藤蔓往回缩,渐渐显露原本面貌时,祁有为判定,它力量被削弱了许多。
她侧过头,看向易张稚:“还能用火系术法?”
易张稚点头,手势随之变化,开始施展法术,火龙虚虚悬在身前。他伸手一拖,似取了火种,握住一条枝干,火势打蛇随棍上一般,刷一下顺着枝干四通八达,恍惚间令人置身火海。
钱备一愣,在火即将燎到自己时,祁有为伸手一推,扯着他硬生生掰断树枝,体内又是一阵剧痛,他咬牙忍下。
火焰渐次攀上龙卷风般的浓雾,在祁不为周身裹成火球。
许久,结界中恢复平静,地上一片狼籍,血水渗入土壤,空中不见树枝,只悬着火球与其中渗出妖雾的祁不为。
待火光与雾气变得稀稀拉拉时,祁有为看清了祁不为的样子,披头散发,肌肤冷白,裹在一片黑衣之下,仿佛不见天日的阴鬼,目光虚无,不知醒了还是没醒。
祁有为清晰地听见,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她垂眸看向打坐修养的钱备:“钱宗主,还望再助小辈一臂之力。”
钱备讽刺一笑:“我这副残躯,还能怎么帮你?”
“联合其他掌门,缠住祁不为。我再伺机用止魂钉封住他的妖力。”
钱备反驳:“缠住他此等重要之事,你们两个怎么不去做?要知道大家都身负重伤!”
“钱宗主,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么?我需要伺机而动,不过,”祁有为顿了顿,“你说得对,你们重伤了,再去和他斗,搞不好就死了,还是在这坐以待毙吧,能多活一会,就看你们想战死,还是直接等祁不为魔性大发抹脖子了。”
“你!”钱备让她的阴阳怪气给气个半死,怒笑道,“好个伶牙俐齿!”
说罢,钱备通告各位掌门一声,接着团团围住祁不为,数道灵力朝他而去。
祁不为目光一变,空无一物的眸子霎那间席卷起怒火,痛击诸位掌门。
祁有为屏息凝神,观察他的身法。很好,走位习惯,出招起势都没变。如此,她才有把握将止魂钉打入他体内。要知道,事到如今,没人斗得过他,只能巧取。
钱备让祁不为一掌掀翻,口中骂了句狗崽子,身子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余光忽见祁有为从他身旁掠过,直冲祁不为而去。
祁不为见了祁有为,面色一变,似有些醒神,方要说话,一枚止魂钉打入体内,伴随剧痛而来的,是体内不畅的气流。
众人一惊,祁有为一鼓作气,趁着祁不为愣神之际,再打入两枚。
一切发生得太快,连祁有为都没预料到,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直至祁不为面上流露出无尽的悲伤与恨意,她才意识到,是他没有反抗。
他如此难过,好像要哭了。
没了妖力作凭,祁不为支撑不住身子,从半空跌落下来。
祁有为伸手,俯身去追,竭力让自己像以往一样笑笑,口中喃喃:“没事的……不要怕,阿姐不会害你。”
易张稚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帮忙,忽然发觉身体动不了了。
他转动眼珠,定在钱备身上,只见他手中托铃,口中呢喃不止。
摄魂铃……他在操纵自己!
易张稚直觉不好,努力夺回身体意志,但方才的术法耗尽了很大灵力,而钱备狗急跳墙似的,绝境之中咬紧牙关,死撑着控制摄魂铃。他知道,出了这般意外,祁不为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最后,钱备的意念占了上风。
祁不为即将摔地前,祁有为拉住了他,两人施施然落地。
方才站稳,祁不为还没从她伤害自己这件事中回过神来,愣愣看着祁有为抿起一点笑意,下一瞬,那双眸中的温暖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慌张、惧怕。
蓦地,祁不为感觉自己天旋地转,被她连带着转了个身,两人站位对调,由此,他终于明白,祁有为为何如此惊恐。
易张稚携剑而来,无刃剑削断头发似的,不费吹灰之力地透过祁有为心口。
祁不为愣了一下,觉得天地之间都安静了,旋即响起了自己胡乱的叫喊。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祁不为高声大喊,眼睛破了洞似的,流出源源不断的泪水。
他抱紧祁有为,用力捂住伤口,想把温热的血堵回去,想留住那风一吹就要消逝的生机。
“祁有为,祁有为……!不要死、不能死,不能死……”祁不为哭着祈求道。
她想说话,喉中却堵着淤血,只能待她咳尽,牵动伤口,疼痛一阵接着一阵。
“我帮你治伤!”祁不为忽然醒悟似的,调动体内汹涌的妖力,可妖力迟迟流不出来。
他愣愣看着掌心,这时,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搭在他手心。
“我……在你体内钉了三枚……止魂钉,封住你的妖力……”祁有为望着他,“取不出来的……”
“你……再也不会受妖力所累了……”
祁不为几近崩溃,哭得像个孩子:“一定可以取出来,一定有办法!让我先救你,你再钉,十枚,一百枚,一千枚,我都让你钉!”
“不要丢下我,祁有为,我求你了,阿姐、阿姐、阿姐……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祁有为声嘶力竭。
祁有为笑了:“难得听你喊我阿姐……”
她抚上祁不为的面颊:“好好活,别作恶……”
她无力地躺在祁不为怀中,语气轻得像风:“易张稚……帮我……保下他……”
语落,她阖上了眼。
那一瞬间,祁不为忽然封闭了感官,哭喊戛然而止,呼吸停住,双目瞪大,脑中空白。他愣愣地望着闭目沉睡的祁有为,从她身上流连而去,掠过洞穿的心口,沾了灰尘的衣摆,再扫过眼前无力跪地的易张稚,以及这一片土地上的尸山血海,还有活着的那些人。
仙门各个面色惊恐,不由自主地远离他,各派掌门乍看镇定自若,实则浑身绷紧。
耳中嗡鸣不止,鼓膜同心跳一起,轰隆隆的,胸口有什么越涨越大,痛得他难受不已。仿佛汇聚了无数河流,冲撞一处堤坝,浪愈来愈高。
心口一滞,一口血喷了出来。
声音、触感、神智瞬间归位,接着涌上无与伦比的痛与恨。
他像只野兽般嘶吼,伤心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