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所以还想继续活。”
“我一出生,就经历了饥荒,幼时记忆不太多,只是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很饿,好几次要饿死了,又得老天眷顾,吃上了些东西。后来得山庄收养,吃饱穿暖。有过这番经历,往后觉得只要还能吃饱饭睡好觉,旁的都不算事了。”
易辛笑笑:“我有些气运,这一辈子的苦,大概在小时候吃完了。”
祁不为想起什么,语带讥讽:“可这有什么意义?没了金丹,不能修道。一身妖力,与仙门势不两立。无父母亲友,孑然一身,只是半死不活地活着吗?何况这世间应当没人想我继续,只愿我下黄泉。”
易辛:“但你在这里,就会有人感激你。”
感激?
祁不为困惑,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又或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话。
“在意你的人,会感激你还在这里。你和庄主相依为命长大,她定会感激过去的所有日子,都有你在。这世上,你只剩庄主,她也一样,不是么?”
祁不为仿佛被击中了似的,深深看她一眼,步入屠妖塔。
易辛照常于山庄行走,而祁不为不再要她下山。
只是过去数日,易辛发觉祁不为白日塔内闭关,夜间出塔休息,迟迟不见下山猎妖。
她奇怪地问过一句,那时大雪纷飞,祁不为正在廊檐下观景。
她翻出一件披风,沿着宽阔脊背向上,搭在他肩头。
“去了,深夜会出门。”
她还是不解,一面绕到他身前系绳带,一面问道:“为何要深夜?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祁不为垂眸望她。他知道,但凡自己离开山庄,总引人不安,在她熟睡之际离开,睡醒之前归来,能免去不安惦念。
暂未得到答复,易辛以为自己猜对了,错身入内,预备重沏一壶热茶。
祁不为目光追她而去。
适时风起,两人擦肩而过时,她鬓边碎发拂过他垂落身侧的长发。
隐约,朦胧,缠绵。
祁不为看它们交缠又分离,鹅毛大雪,似扫过心尖。
日复一日的生活单调、宁静。
祁不为状态渐趋稳定,现今只抽半日塔中闭关,午后出塔。
他已习惯了易辛左右近身,或许也比他想象得更早习惯。
是日,天气晴朗。暖阳高挂,日晕绕出光圈,于雪地投了点点碎金。
易辛正拾掇布了藤架的长廊,将悬在走廊中间的长藤剪短,以防碍路。
待季节一到,它们又能长出成片的紫罗兰。
祁不为越过她,随意闲逛,转过走廊的一道弯时,日光斜斜扫过他的眼睛,一时猝不及防,他晃了眼,立即偏向身前的长廊,避开直刺的太阳。
他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易辛端了装盛服的托盘,一路小跑而来,眉眼略有焦急,似是赶时间。临近他所在的转角时,他似乎预示了即将发生的事——她会撞上自己,后退跌倒。
果不其然,他下意识地伸手,却有人先他一步,偏头一看,竟是另一个“他”扶住了易辛。但“他”看也没看易辛,而是应付身旁另一名女子,钱沁。
祁不为惊疑,再看易辛,只见其有些呆楞地看着扶住自己的人。
——钱小姐,你总跟我着我一个男子,多有不便,还是寻我阿姐去吧。
——那你方才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你敢要她死,我就敢让你生不如死。
和钱沁争执过后,“他”拉住易辛手腕,离去。
祁不为视线循二人而去,二人与走廊中央拾掇藤架的易辛擦身而过。
风起,易辛鬓发拂上面颊,惹起痒意,她迎向风,欲把它们吹往两边,恰好对上祁不为的目光。
日光下,她微微眯着眼,眸中光亮如星,含着笑意。
祁不为立在原地,长发和衣袂翻飞,这阵风似乎吹散了脑海中的雾气,记忆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
“易辛。”
“嗯?”被喊到名字,她上前几步,站在他身前,沐浴日光之下,金灿灿的。
祁不为眼也不错地凝视她:“我们在这里见过面。”
“什么?”易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如今两人日日见面,至于在山庄何处,她也不会一一细数。
祁不为指着一处转角:“这里,我们撞一起了。”
易辛顺势望去,偏转目光的刹那,她猛地愣住了。
——对,她和祁不为在这里撞过。
她呆呆望着他,眸光隐动:“你、你记起我了……”
祁不为专注地凝视她,应了一声。
易辛有些惊讶,又觉做梦,祁不为居然还能记起她?
这算一件不错的事,被人三番两次忘记,总归不是那么好受的。她想笑一笑,眼睛和鼻子却发了酸,继而漫上莫名的委屈和气忿。
但她不想在祁不为面前摆出这番模样,连忙转过身,试图若无其事地继续修剪藤架。
可转身的刹那,祁不为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侧面递来巾帕,声音轻缓:“对不起。”
在他的道歉声中,易辛眼泪忽然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一张脸绷紧,生气了似的,猛地转过身,环住他腰际,抱了上去。
祁不为被她冲撞得后退一步,下意识伸手搭肩,仿佛抱住了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