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砸在地上,噼里啪啦,显得厨房里的声音不那么真切。
“……想当年闹饥荒,为了让儿子吃上口东西,我们就把那丫头发卖了,那时她哭天喊地寻死觅活的,甩掉她真不容易。”
“呵,”老妇冷笑一声,“那丫头命真好,不仅从人伢子手上跑了,还被富贵人家捡走当了个大小姐,连家业都继承了!瞧她这几日见到我们那个高兴样儿,真是蠢得不要命了,可知我们心里多嫌弃!”
说到此处,老妇声音带上瘆人的怨毒,哭了起来:“……可怜我儿没撑过去,早早死了……她弟弟过得如此凄惨,她怎么有脸吃山珍海味!我要她也不得好过!”
老头子赞同道:“我们生下的种,是该好好孝顺爹娘,用你换个养老钱!儿子,你在天之灵会舒心的!你过的什么命,她就要比你难上百倍!”
“同行的那个男人,杀了吧,埋到山上去,谁也不会发现,免得他闹事找麻烦。”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喜滋滋。
狂风入内,吹得烛火弯折,扭曲了墙上两道人影。
他们晃了眼,便要去关门抵御风雨。
屋外漆黑一片,只闻大雨呼啦,寒意扑面而来,老头子打了个冷颤,不禁搓搓胳膊。
蓦地,一道闪电撕裂黑幕,惨白的光照亮门前,露出祁不为的身影。
两人哇的一声吓住,想起方才的话,颤了几颤,但见祁不为巍然不动,又侥幸觉得他没听到,摇身一变,又成了白日里朴素敦厚的老人家。
但他们刚一开口,祁不为身上腾地冒出缭绕红气,犹如火焰,一双眸子比夜还黑,比雨还冷。
“你……你……”
两人结巴,生死之际的直觉令他们意识到,这人状似失控,其身上散发的威压犹如一堵墙,推面而来,喉咙被无形的手攫住,道道缭绕的红光好像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老妇终究还是说了一句话,自以为的免死金牌。
“你……不能动我们……那丫头会伤心的……”
岂料此话不啻火上浇油,祁不为连瞳孔里都燃起红焰。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杀了他们!
四野狂风大作,压折丛林灌木,风助雨势,无孔不入。天幕间电闪雷鸣,掩盖住了小小厨房里的凄厉惨叫,血腥味一入风中,便吹了个干净。
祁不为一剑贯穿那老头子的胸膛,后者眼睛如死鱼般凸起,直挺挺地望着他,又偏移几分,越过他的肩,忽如灯灭,垂头不动。
这时,祁不为心中一跳,慢慢转过头。
祁有为立于风雨之中,屋内烛火吝啬地在洒了些在她身上,晦暗难言。
愣怔令他手上松了劲,老头子带着胸口上的冷剑嘭一声倒地,撞在了先一步一剑封喉死掉的老妇身上。
祁家两人,相顾无言。
雨幕慌乱摇摆,镀上昏黄黯光。
良久,祁有为质问道,声音压抑颤抖:“祁不为……你做了什么?”
此时此刻,她身后还跟随着这几日偶遇的易张稚。
易张稚面无表情,说出口话的锋利如刀:“祁不为,这几日神色郁郁,便是怕她寻到父母对你关心锐减,所以下了狠手?我早已说过,祁有为是她自己的,你不能无止尽地占有她!”
祁不为没言语,周身红雾缭绕,面上胸前血星点点,透出别样的妖冶诡异。
雨势大得仿佛天破了个窟窿时,祁不为阴冷一笑:“对。”
听到此处,易辛连忙问道:“公子为何不解释?”
祁不为寂然不动:“……解释什么,和她说,你不是我爹娘以为的走失,而是被亲生父母卖了,为了给弟弟一口粮?和她说,你父母和你相认,是想把你药倒给男人换银子?你为之欣喜不已的父母,实际恨你恨到骨子里,因为你弟弟过得不好,也要你烂到根里去?”
易辛默然不语。他不愿祁有为伤心,便认下自己嫉妒发狂才杀了那对老夫妇的罪名,那几日的神色郁郁,怕也只是因为再见易张稚……
后来两人分道扬镳,祁不为遇上如意镇之难,再经屠妖塔之变,成了如今活死人一般的模样。
易辛忽然意识到,他并非对血珠之事无动于衷,只是觉得自己和祁有为之间生出一道鸿沟,再加金丹已失,有些万念俱灰。
短短时日,人生翻天覆地。
祁不为虚虚望着前方:“遣散山庄所有人。”
说罢,他目光凝在易辛脸上,语调平淡:“待我被魔气全部侵蚀的那一日,杀了我。”
既然魔之心无祛除之法,就杀了他。
他眸光隐动,对家破人亡的命运,对体内汹涌澎湃的妖力,既厌倦又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