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指尖流沙,倏忽而逝,眨眼间就来到了张家大公子十八岁的生辰宴。
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间隙里,张和旭如同盘旋在阴影里的毒蛇,总是不动声色地游弋而至,用那双浸染着算计的眸子,一遍遍审视、试探着林独舟,以确保这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依旧牢牢地嵌在他的棋盘之上,分毫未脱掌控。
“小弟,今天可就是最后一天了,咱们能顺利出去吗?”院落里,桨东头顶的翠花八足朝天,懒洋洋地摊开着,沐浴着透过诡异宁静洒下的、仿佛带着假意的阳光。
“外面可还有一个BOSS,等着我们上门送菜呢。”
此情此景,荒诞得令人失语——谁能想到,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副本之内,他们竟硬生生过出了几分度假的闲适。
除去第一夜那令人脊背发凉的惊魂时刻,林独舟这些日子可谓是休憩得充分至极,那姿态,仿佛是要将前些天所有亏欠的睡眠与松弛,连本带利地弥补回来。
此刻,他正慵懒地倚在雕花窗棱前,手肘撑着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眯缝着眼睛,像是在细细品味阳光落在皮肤上的细微温度。
窗外是负责警戒的桨东,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完美地融入了背景,若非那偶尔流转的锐利眼神,几乎要让人误以为他真是这古宅的一件人形装饰。
“当然。”林独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然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不是来了吗。”
话音未落,耳畔已传来细碎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意味。
桨东闻声,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倒掠而上,轻盈地落在屋脊阴影之中,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因上次密室之行,被这个世界的鬼怪所标记,如同打上了无形的烙印,绝不能被此界之人发现,否则,随之而来的将是永无止境、不死不休的追杀。
“阿生,吉时快到了,我来接你前往宴席。” 来人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即将得偿所愿的急切。
只见他身着暗绿色银丝绣纹锦袍,华贵的料子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腰间紧束藏青色宽带,更显身形挺拔。一头墨色长发以玉冠高高束起,一丝不苟,正是今日寿宴的主角之一——张和旭。
他眼底深处,翻涌着计谋即将尘埃落定的得意,那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连带着指尖都因极度兴奋而微微发颤。
那是压抑多年后,终于能将这碍眼的、夺走他一切荣光的瞎子彻底处理掉的狂喜。仗着林独舟目不能视,他脸上毫不掩饰地扭曲着怨毒与快意。
心中狞笑:今日过后,这废物便将永堕深渊,再无翻身之日!
澎湃的得意冲昏了他的头脑,差点忘记上演虚伪的兄弟和睦戏码。
冰冷的指尖带着阴湿的气息,触碰到林独舟温暖干燥的掌心。
那一瞬间的温差,让张和旭心中嫉妒的毒火猛地窜起,几乎要灼烧他的理智——凭什么?凭什么这瞎子落到如此境地,竟还是一副波澜不惊、岁月静好的模样?!
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撕破这虚假平静的冲动涌上心头。
不,不行!
六年隐忍,六年心血,绝不能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只要过了今天,这瞎子就能被彻底从族谱上除名。一个除了名的外姓人,即便“意外”死在入赘的路上,也不过是蝼蚁消逝,无人会为他鸣半句冤屈。
林独舟虽看不见那精彩纷呈的面部表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张和旭身上那交织变幻的气息,一时如毒蛇吐信,恶意森然,一时又强装出虚伪的慈爱,扭曲而割裂。
他实在有些好奇,那张脸上此刻该是何等精彩。
只可惜……他微微耸肩,心底并无太多沮丧。
既然看不见,那便亲自参与,亲手将这虚伪的假面,一寸寸撕扯下来。
“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我昨天整理旧物,翻到了小时候你为我做的小纸人。上面坑坑洼洼的纸浆毛刺,差点将我指尖划破呢。不过……这毕竟是哥哥亲手为我做的,我会好好爱护它的。”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沉溺在往昔的温情里。
话音落下,张和旭周身的气息蓦地一沉,如同骤然被乌云笼罩的晴空,压抑得令人窒息。
感受到这明显的变化完全由自己寥寥数语引发,林独舟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愉悦。
那段灰白、压抑、充满嫉妒与不甘的童年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闯入张和旭的脑海。
十二岁以前,父亲那慈祥宽厚的笑容,永远只对着年仅十岁的弟弟绽放。
就连府中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下人,也无一不偏爱那位年幼聪颖的小主子。
偌大的张家祖宅,繁华深处,只有他一人,像一抹孤魂,被遗忘在冰冷的角落,对着满屋的竹篾纸张,日复一日地雕刻、练习,十指磨出累累水泡,血痂覆着新伤。
可即便他如此拼命,耗尽心血扎出的纸人,却永远比不过弟弟只是偶然起兴、信手拈来的作品那般灵动逼人,栩栩如生!
“你真以为那年落水是偶然吗?” 张和旭终于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他决定不再忍耐了,反正只剩这半天光景,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不如让他死个明白,让他知道,他心目中曾经最依赖的哥哥,正是害他双眼失明、坠入黑暗深渊的真凶!
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最阴险的话语,如同污秽的泥浆,从他口中倾泻而出,尽数泼向眼前这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弟弟。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变化开始加速。
皮肤失去原有的光泽与弹性,变得粗糙干涩,泛起一种非人的、类似纸张的质感。关节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身形也显得有些僵硬起来。
“当年就是我设计让你落水!你那时直接死掉该多好!可惜……你竟捡回一条残命。不过,上天终究还是眷顾我的,眼盲的你,才能真正体会到我这十几年来的苦痛!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
浓郁的纸浆和干燥竹片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带着腐臭的恶难气息,越来越浓烈。他的躯干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头颅转动时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异响。
此刻的张和旭,正在迅速脱离人形,向着一个巨大、扭曲、充满怨念的纸人转化,并且身躯还在不断膨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凭什么你生来就一帆风顺!凭什么我苦苦哀求却换不来父亲一次正眼!凭什么你天赋傲人就能独占一切!我要向父亲证明,我所制造的纸人,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疯狂的咆哮震荡着空气。
“只要按照手札中的办法将你献祭,我最完美的作品就会顺利完成!到时候,即便是季生渊那个老东西,也无法超越我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