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翠峰的尽头多为旧宫荒台，近郊才多了几栋小楼与人烟，其中一幢青瓦小院，坐落于驿外十里的栈桥边，每日大门深闭，偶尔才见一二仆人出入。

今朝难得开了府门，一封信送至内宅，素宣沉静，行笔谦谦，书着一行字。

沅江翻浪，水龙长吟，燕栖白鹿，恳祈一晤。

十六个字，也未具名，却让看信之人忘了动作，足足怔了一刻。

乌江之畔的一座水榭，红萼清雅的木芙蓉开满周遭，繁条艳色，秾芳委轩，花瓣凝着清晨的朝露，恰似垂泪的美人面，带出一种朝愁暮落的轻怅。

司徒慎看见水榭中的身影，衣襟被晨风拂动，仿佛等了多时。

察觉有人接近，水榭中的影子转过头，神情淡漠而疏远。“听说司徒先生已回洞庭理事，不想还在涪州，专程托辞邀见，不知所为何事？”

司徒慎略略一怔，不答反问，“这些年，你在冯家过得可好？”

自丧母后，除了师父无人再关心过她，蓦然从对方口中听见关怀之语，燕翎微微一僵，心头涌出一股微妙的恨意，半晌才冷道：“司徒先生约见，就为问这个？我与先生非亲非故，是好是坏又与先生何干？”

一个自幼失恃的孤女，纵有冯家大小姐的身份，也难掩寄人篱下的事实，在人心难测的高门深宅如何能真正安好。

司徒慎心底一叹，抑下伤怀，敛容道：“我过得很不好。”

燕翎眼中泛起涟漪，话语依旧是冷的，“先生乃洞庭帮军师，深受帮主礼遇，又得帮众敬待，如今揭发旧主恶行，大权尽揽于手，甚至得了韩相嘉奖，也会不好？”

司徒慎面容平静，语声淡淡，“自当众检举洪贼后，世人皆道我司徒慎是忘恩负义之徒，却无人懂我心中悲苦。昔年洪天阔为逼我落草，以妻女性命相挟，我被迫屈从，多年后才知，洪贼垂涎先室美貌，辱其清白，致她羞愤投江，彼时小女年幼，侥幸得以保全，却也从此失散无踪。”

一番话触动燕翎的痛处，她眉尖深蹙，眼含悲恨，许久才收住情绪，转开话语又道：“先生的悲苦无须对我倾诉，今日究竟为何而来，不妨直言。”

司徒慎满心酸楚，凝视良久终于转入正题，“药王谷的秦侍卫说，你曾在江湖中拜有一师，似与传说中的黑燕有些瓜葛？”

燕翎顿时通晓来意，迟疑一刹后，居然坦然回了，“先生既有此问，想必心中已有论断，不错，明月楼主燕寒衣确是家师，她也正是江湖人口中的刺客黑燕。”

司徒慎蹙起了眉，忍不住道：“你可知黑燕乃北齐暗谍，更是韩相全力缉拿之人。”

燕翎容色微变，没有过多回复，“家师是何身份，我自有心数，不劳先生费心。”

司徒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不过事关重大，他无法置之不理，遂道：“即便殷公子愿意说动药王出手施救，以令师的身份，也决计无法安然脱险。”

这一句大出燕翎的意料，对方所知远超预料，她蹙起眉，“你今日莫非为游说而来？可我燕翎不是叛师忘恩之人。”

四下无人，唯有风动芙蓉的细响，司徒慎道：“连殷公子都能看出你所为暗藏凶险，特意派人寻我相助，可见此事由不得你任性妄为。”

燕翎十分诧异，“是他让你来劝我？”

司徒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波澜，“殷公子视你为友，真心为你着想，他所虑无不是切实之忧。”

燕翎闻言果然眸光一动，半晌无言。

司徒慎微语般道：“令师的性命可挽，但绝不可容她继续为祸南秦，更无放归北齐之可能。我今日前来亦是为此，司徒慎指天为誓，令师交予洞庭帮，必使其脱离纷争，余生安度。”

风卷起几瓣木芙蓉，落在二人之间的青石地面。

燕翎被言语所动，几乎要应了，话到嘴边又忍下来。在冯家内斗中经历无数，又于江湖漂泊多年，她早已不是可以轻言说服的深宅女子，司徒慎固然可信，但洞庭帮已有归附朝廷之迹，难保帮众不会另存他虑。何况江湖之事瞬息万变，假以时日司徒慎权力旁落，黑燕之事再被翻出，仍是后患无穷，与其如此不如放在自己手中。

权衡之下，燕翎隐去神情，“冯家为一方豪族，洞庭帮堪为之事，冯家未必不能成，这些隐患我自会处理，不必麻烦先生了。”

司徒慎知其忧虑，静静望着她，“冯家固然势大，但若当真可以借力，你又怎会师从明月楼。”

燕翎宛若不闻，“时辰不早了，我该回了，司徒先生请自便。”

见她作势欲离，司徒慎再也难掩悲恸，压抑多年的情感一刹冲破心防，“翎儿，你为何不肯信我一次，以我之心怎会不全力护你周全？”

燕翎待要转身，听见这一句脚步倏然顿住，身形猛然颤了一下。

晨光恰好穿过枝桠，照亮司徒慎眼中的水光，水榭蓦地寂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