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听得叩响，淡瞥一眼，“进来吧。”

沈渊应声踏入房中，得到首允才将人领进。

听对方说完来意，曹公沉默了一刹，缓缓道：“此番沐府承揽武林盛会，在江湖各派中的声名都更进了一步，虽然眼下不及衡州林氏，但毕竟有协察北齐暗谍之功，只要门下弟子谨守自持，府中之人严于律己，假以时日未尝不会另有一番前程。”

沐云舒听出抚慰，心头一暖，迟疑片刻又道：“今日在下又去了镜花小筑，那位药王仍不肯见客。当日在白鹿山巅各方混战，沧海盟与大光明宗之人也混入其中，在下一时未能顾及周全，待尘埃落定，顾兄弟已被人带走，在下也是事后才听闻，顾兄弟实为药王之子，当日将其带走的正式是药王及其手下铁卫。”

见对方默然不应，沐云舒一时也拿不定态度，沉吟片刻才道：“大会之后，江湖中关于顾兄弟的传言甚嚣尘上，在下奉命不予干涉，但看如今的形势，若继续放任不管，难保不会三人成虎。”

曹公凝目一刻，轻喟道：“无妨，此事我自有分寸。”

沐云舒心底起了一丝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

静了片刻，曹公道出另一问，“我记得上回中郎将说起，沐公子有意入仕？”

沐云舒本已要走，突如其来的话语令他脚步一停，“不过是少时妄语，在下自知才疏学浅，如今已不敢再有此奢望。”

曹公不予置评，“朝廷对致仕用人制度严明，便是我也无权置喙。”

听出言外之意，沐云舒生出几分酸楚与失落。

然而曹公话语一转，“不过眼下羽林卫正是用人之际，虽说官职不高，却是天子亲卫，既在御前行走，又能与世家子弟共事，若能凡事倾力而为，长远来看未必没有际遇，不知沐公子意下如何？”

这般垂询简直是意外之喜，沐云舒岂有不应，当即激动得无以复加，立时叩首跪谢。

曹公倒是一如既往地神色淡定，又交代了几桩事宜，俱是沐云舒近日头疼不已的难题。

对方话语不多，所言无不犀利精准，沐云舒一一记下，话毕退出了房间。

晚膳时辰已至，沈澈将几样简单的菜肴送入房间，顺便呈上一封信笺，曹公展开阅览，眸光微微一凝，顾不得用饭便令其即刻备车外出。

暮色四合，官道上行人早渺，城郊微风飕然，掠得道旁树影摇曳，愈发显出寂静萧索。

沈渊驾驶着马车疾行，惊起林中栖憩的蛰雁。车行半个时辰，停在远郊的一处长亭边，还未近前便闻得一阵笛声悠扬低婉，亭中一人长身玉立，横笛而奏，银丝如雪在沉郁的暮色中分外惹眼。

曹公掀帘下车，伫足望了片刻，挥退沈渊独自行近。那人察觉脚步，放下短笛负手转身，显出一张俊美出众的脸，不过四旬年纪，一双长眸却像历尽百年沧桑。

“你我上次见面，已是十六年前了。”曹公当先开口。

男人神情淡漠，并无叙旧之意，“若非你几次三番致书请见，我也不愿与你再会。”

曹公似是习惯他的冷漠，对此并不在意，淡淡地转了话语，“难得你肯相约，不知是为何事？”

男人面无表情，仅道了一句：“自然是为我儿子。”

曹公知其所指，眸光微沉，没有接口。

男人将短笛收入袖中，声音轻寒，“修罗刀之事你不必说我也能猜出原委，你和他想做什么我不管，但殷长歌名义上还是我的儿子，待他伤愈便随我回药王谷，从此以后与姬沧再无任何关系，这话你也转告给他。”

曹公闻言并无异色，只问了一句，“他可会愿意随你回去？”

“他是否愿意不重要。”男人言辞冰冷，语气仿佛天经地义，“你能请翟老出山护他一段水路，又飞鸽传信告知我轻尘受挟沧海盟，后在涪州暗中照拂，如此种种，作为父亲我自是感激不尽。但如今我既来了这里，他的事便由我这个父亲全权做主，外人不必置喙。”

曹公听得静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淡语微生感慨，“可他毕竟是阿九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