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雁锡几乎是一头栽进了破庙里。
顾不得脏,她仰头大口大口喝下雨水。
白天艰难躲过了漫山遍野的搜捕,正欲逃走,却发现她在树上做的标记被人动了手脚,全乱了套。
天渐渐黑下来,雨幕逐渐模糊了视线,江雁锡心道不好。
咔……
脚上突然传来剧痛,江雁锡不敢停留,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伤口,断尾逃生般带着捕兽夹继续找路。
听闻雨夜上山挖笋的人往往无法生还,最终只有被困住,直至冻死、饿死的下场。更何况她坠崖摔的准头不好,浑身是伤,血流如注。
如今好不容易寻了间破庙,急促的喘息还未平复下来,便听锦靴与地上的枯叶相触的沙沙声,也像蛇在爬行。
江雁锡睁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影子,可惜忽明忽暗,唯有死死屏住呼吸。
一道闪电划过。
伞如华盖,紫竹做的伞骨,坠着的白玉珠子随着主人走动轻晃,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雁锡只见到那人白色的轮廓,眼下殷红的痣,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他来了。
谢观玉慢条斯理地收了伞,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尖刃亮极了,闪着寒光。
她脑中一片空白,原本灵光的思绪随着血液的流失逐渐凝滞,像被蛛网黏住的小虫,无从挣扎。
要奋死一搏吗?
结果显而易见。
与他谈判?
可是,什么筹码也没有。
除非,谢观玉有可供利用的弱点。
弱点……
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仁慈。
谢观玉一步一步逼近,杀意几乎要穿过洁白如雪的大氅透出来。
电闪雷鸣间,江雁锡清楚地知道,他盯住了她的脖子。
满身的血不足以让他同情,江雁锡细细琢磨着“老弱病残孕”中自己能沾光哪种情形。
她的嘴唇动了动,呆呆地出声:“你是谁?”
谢观玉不应声,在她身前蹲下。
江雁锡的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极亮,像色泽很好的琉璃。
他伸手遮住她的眼睛,江雁锡也不闭眼,蒲扇般的睫羽一下又一下扫着他的手心。
冰冷的匕首贴在她的脖子上。
纤细的脖颈脆弱得一折就能断,从这里割下去,可以轻易刺破喉管。
江雁锡强行克制住本能的颤抖,为激发他的慈悲增加筹码。
她袖中也滑出匕首,却是在自己的腿上刺了一刀。
江雁锡刻意闷哼出声,唇色也随之白了下去。
她的手紧捂着小腹。
谢观玉的视线顺着她的手下移,只见一道血痕自她腿间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他的动作停止了。
漆黑的眸中染上一丝荒唐,收了刃。
江雁锡艰难地喘着气,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脸颊上的发丝被人拨开,雨水也被柔软的帕子一点点擦干净。
看来,有转机。
“你怀孕了?”
谢观玉的手搭上她的手腕,探测脉象。
紊乱的心跳,还有因月事将至而产生的恰到好处的滑脉。
江雁锡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对上他冰冷如刀的眼睛,只觉肌肤都被割开了。
“是不是?”
修长的手指钳得她下巴生疼。
谢观玉点了火折子,细细照看她。
她目光纯净至极,让他有些陌生。
像是个稚童,或是……
傻子。
江雁锡借着火光低眼看,还真如小产了一般。
她脸色惨白,不复巧舌如簧,只无措地应着:“我不知道……”
谢观玉口中血腥气渐浓,舌上的孔洞像是被一根头发丝穿过去,来回摩梭,令人烦躁。
她赌对了。
他不杀孕妇。
江雁锡趁势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衣袖。
“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了……”
她紧抿着唇,隐忍了一会儿,还是掉下来一颗眼泪。
谢观玉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伸手去接。待反应过来时,那滴泪已经在他手心化开了,极烫,几乎要灼伤干燥的皮肤。
江雁锡训练有素,摆出最无辜、最可怜的目光脉脉地注视着他。
干净的大氅带着他的体温,为身上添了几分暖意。
江雁锡天旋地转,后知后觉是被他拿衣裳一裹,打横抱在了怀里。
她悄悄舒了口气,将脸颊紧埋进他的衣服里,掩去忧心的神情。
第一关暂且蒙混了过去,可是之后呢?
他很快就会发现她并非有孕,她又能装疯卖傻到何时?
江雁锡终究抵抗不过虚弱的身体,在他怀中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
“夫人脑后有伤,神志不清的症状也许是淤血所致。只是,是否能恢复如常,在下也没有把握……”
江雁锡再度醒来时,头颅像坠着铅一样疼。
鼻尖弥漫着好闻的药香,身上沐浴过,换了干净的衣裳,伤处缠满纱布,没有再流血了。
她抬了抬脑袋,却发现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倚着谢观玉的肩,半靠在他怀里。
谢观玉与大夫交谈完,低眼与她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