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淳婳把果篮放在桌子上。
小小的六十平,硬生生挤出了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连转个身都困难,闭塞到让人觉得身处其中都会有种窒息感,但这还是当时奢侈的选择。
那个男人办完离婚之后一走了之。
共同打拼了半辈子,有车有房有存款,临到离婚,却没有分割到一星半点的资产。
得到的,只有一屁股债。
许淳婳视线在房间游移。
仿佛又回到十二岁那天的生日。
第二次从昏迷中清醒时,难言疲惫和欣喜的姚女士守在身边抱着她说没事了的画面。
没有张牙舞爪的黑。
没有奄奄一息的烛光。
也没有那好似恶鬼举起寒芒的场景。
让人格外的安心。
好似一切都预示了美好即将到来。
只是这片安逸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走了之男人扔下的债务接踵而至。
各种足以压垮人的惊雷也炸开在水面。
原来不仅是第一次擅作主张投资的钱被骗光了,二次抵押贷款的钱也全上了赌桌,姚女士同男人打拼半辈子的资产,早就化成泡沫与尖刺。
突然压下来的债务全部落在姚女士瘦弱的肩膀,她难以置信,甚至来不及伤感,就要面对无数追债的信息,只能想尽办法筹钱堵上窟窿。
掏空了全部才勉强添上了一点点,获得了喘息的空间,也只是容许片刻的喘息。
姚女士起初找的是筒子楼。
可毫无隐私性,厨房安在走廊不说,卫生共用,房间更是一览无余,如果只有姚女士一个人,她会毫不犹豫住下,偏偏当时身边还有她。
面对债务姚女士掏空自己的全部,但凡能够变卖的东西一律都翻出来卖掉,最爱的黄金也清得一干二净,还笑说,幸好有这样的贵爱好,上班之后多苦多累每个月都会奖励式的给自己买一点,这不存了十多年顶得住事,更是在第一次知道那个男人被所谓朋友卷钱跑路时,没全部拿出来留了不少,不然现在真的山穷水尽。
在债务之下,自己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却铁了心要留下她那些花了价钱购置的绘画设备。
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东西。
自己可以受苦,孩子却不行。
许淳婳环顾。
在每一处都能看见姚女士辛劳的身影。
扔下烂摊子把她们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就这样一个男人,竟然还敢回来…
许淳婳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在初时的愤怒之后,诡异地化成了一片死水。
她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按着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什么话都没有,只一味的砰砰砰敲门。
盯着砰砰作响的门。
许淳婳有种强烈的预感,这种预感,在打开门,看清那个不久之前在监控画面出现过的老态中年男人脸时,彻底落实。
“你,你是小婳?”
许建国在附近转悠问了老半天,才在神色各异的人其中一个问到了详细地址。
怀揣兴奋敲了半天门,没见人开,有些恼怒,但也没想着走。
打算就坐在楼道口等着。
总之肯定得逮到人!
他可是听说了。
现在春花带着孩子把日子过风生水起,起初他还不信,毕竟他使了计在离婚协议动了二次手脚,骗人又签了一次,更是在冷静期结束办完证立马跑了,扔下了大几百万债务,没想到竟然真让母女俩把日子过起来了,简直不亚于鬼故事。
早知如此,当初…
思及此,许建国脑海浮现一双总在背后出现的眼睛,浑身一震摇了摇头。
哪怕知道是这样,他也会离开。
反正现在回来也照样过好日子。
敲半天无人应,本来都没指望,门却打开了,走出个阴郁冷淡的少女。
落在身上的冰冷视线让许建国本能畏缩,小心谨慎地仔细端详后才双目瞪大,瞬间老泪纵横,“我的女儿啊,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许淳婳毫无波澜,就这么看着男人滑稽表演,看着暗红光团把这个男人衬得有多么恶心,如同臭水沟里面翻滚的老鼠,沾满了腥臭污浊。
在这种平淡的注视当中,自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许建国很是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演慈父,试图唤醒过去感情,“小婳,我是爸爸啊,也对,你那时候才十二岁,记不清…”
“你指的是什么?”
许淳婳终于开了口,说出的话却让许建国瞬间浑身发冷,他对上那双眼无恨无怨却异常平静到死寂的眼,“车库,浴室,还是楼梯。”
许建国浑身僵硬,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通过那双相似的眼,重叠画面不断交叉闪现。
是十一年前略显不安懵懂的孩子。
是十一年后站在眼前看透一切的少女。
那股心虚害怕产生的阴冷寒气再次穿透时间,刹那间,凉意浸满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