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似在思考怎么说更准确:
“然而,这些新辟出的通路,尤其是连接下丹田气海与中丹田膻中这一段,我觉着似有阻涩……或是由于王爷自身真气过于雄浑,运行其中时,反而在那一段形成了新的‘气郁’。方才王爷说道,立夏那日隐痛憋闷,实则立夏时节,天地阳气升发最盛,人体气血也随之活跃向上。王爷真气本已郁于下焦,受天时引动,欲行上冲,却受阻于新的‘气郁’,两相冲撞,故而令你有现下的症像。”
萧彻听她认认真真地侃侃而谈,突觉一阵爱意从自己心底腾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暗暗地反复体会与分辨这滋味……
良久,他无声无息无形无迹地笑了——那到底是否“爱意”,真的还需去体会与分辨么?
他随即对那正费心思量的女孩感到有些不忍,自己何尝不知丹田与膻中的隐痛憋闷是从何而来?
林小白的分析,确乎是逻辑清晰、切中要害。可她完完全全只考虑了经络气血运行、与病理生理角度的因由,却丝毫没去考量,眼前的王爷,是一名年富力强、正当年的盛壮男子。
萧彻自然清楚,自己体内那股被林小白诊断为“下焦郁动”、“欲行上冲而受阻”之雄浑精气,固然仍有些病理性的经络不畅原因,更多却是自己正常的生理欲念引发的气血涌动。
自从今日见到林小白……在经历了漫长的寻人煎熬后的失而复得,乍然得回了她,且她就在身侧、触手可及,那早些时日便已在身体里蠢蠢欲动的力道,突然有了一种拨得云开见月明的豁然开朗,当然愈发炽烈,甚而汇作了难以名状的洪流……
萧彻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这是……情动难抑了啊!
女孩兀自还在条分缕析地叙说着医理:
“‘开侧枝’的思路并非不妥,却是后续仍需做些工作……”她有些歉然地看他一眼,“我当初还是有些托大了,以为那般强行拓开了你经络,靠你以习武之人的精元吐纳之功,来慢慢引导适应,应能解决。如今看来,确需再细致些……你且等一等,我写个药浴方子,再替你重新画个练功行气路线,或还需少量施针,辅以特定的推拿导引……终究会好的。”
萧彻微笑着看她,“林小白你看,本王就说,你没给本王将病治好,怎能就此消失不见?真真万幸把你找回来了,不然,本王身上这恶疾,怕是得将人折腾死才能罢休……”
林漪白身体软软地倚在车厢壁上,脸上那抹嫣红,随着替萧彻把脉叙病的结束,即渐渐淡去,又恢复到先前的苍白。
“我……饿了。”她突然冒出一句。
萧彻一怔,猛拍自己大腿一下,责怪自己竟不知怜惜人至此,那林小白明明已经虚弱疲惫不堪,竟又在这里替自己号脉说理了许久。他满心愧悔地即刻喝令道:“停车。”安车随即缓缓停稳。
王爷终究是下了车,令随队走在安车一侧的碧荷上车伺候。
那校尉邓炳玉果然周到,不仅备了车备了人,甚而考虑到表小姐必定饥饿,因此让碧荷专门准备了温胃好下肚的食物。
碧荷利落地上车,从车内暗格中取出一个食盒,里面是煨在棉套里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小米红枣粥,并两样极清淡的酱菜。
“小姐,先略用些粥水,暖暖胃……”碧荷一边伺候林漪白吃些米粥下肚,一边替她褪下脚上早已破损不堪的绣鞋,取了干净的布袜套上,“……我娘说,脚舒服了,人才会舒服……”她轻声细语慢悠悠地说着。
林漪白着实已困乏疲累不堪,她几乎是就着碧荷的手,小口而快速地喝下了大半碗温热的粥。热流下肚,四肢百骸都仿佛被熨帖开,多日来靠野果与山泉维生的虚冷与匮乏,被这温软的米粥一点点驱散。
食物下肚,疲惫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只觉得脑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铮”的一声,就此松弛,几乎在粥碗刚被碧荷接过去的瞬间,她的眼皮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头一歪,靠在柔软的车壁上,瞬间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沉睡。
女孩的睡态毫无防备,呼吸沉长细微,因了过度疲惫而纹丝不动,苍白的小脸在幽黯灯光下,透出近乎昏迷般的沉寂。
安车沿着夜色中的官道向北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碧荷细心地为女孩盖上一条轻软的薄绒毯,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跪坐在一旁角落。
行程不过半个时辰,安车稍停,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带着夜风寒意的萧彻探身进来,他目光落在沉睡的林漪白身上,见她一动不动,心头莫名一紧。
“她一直这样睡着?”他压低声音问道。
“回王爷,小姐用完粥便睡下了,一直未醒。”
萧彻一瞬不瞬地盯看了女孩许久,见确有轻微的呼吸起伏,这才放下车帘。
安车继续随队碌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