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林小白神情渐渐放松,心中悬了老高的那份不安,才随之隐去,弥补般的又伸出手去,似若无意地将她脸上残泪一把拭去,随即扶住她手臂,将她从崖边草地上一把拉起:
“行了,它们也算好好告过别了,连告别大礼都送过了……”,他指指她怀里满兜的果子,“咱们也该抓紧出山了,不然等到天黑,下山路可就不好走啦。”
萧彻不再多说,扭头对着侍卫们一个示意,卫恒等人早已制作了一个方便林漪白乘坐的简易滑竿,见状忙抬了滑竿过来,恭恭敬敬地请表小姐上座。一行人飞快地朝着山下行去。
夜色如墨,将苍云山的轮廓吞没。萧彻一行沿着蜿蜒险道赶到山脚时,天已黑透。
一点昏黄的灯光,悬在沉沉夜色中。走近了,才见是一辆双辕四轮安车。车体比寻常马车宽敞近一倍,以厚实楠木打造,车壁蒙着深青色呢绒,既能防风避尘,又不易引人注目。车轮包了熟牛皮,以减轻颠簸。
车旁垂手侍立着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婢女,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靛蓝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模样只算清秀,胜在眉目周正,神态沉稳,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有神。
黑暗中走出年轻校尉邓炳玉,令那婢女下跪,自己也对着靖北王萧彻行了跪礼,说道:“启禀王爷,马匹还在下方一点,属下设法将这安车牵到此处,表小姐可先上车歇息……”他见王爷点头赞许,又指着跪在地下的婢女说道,“这是碧荷,属下在近旁云州的富户苏家要来的,是他家老太太亲自调教的大丫头。属下看她还算机灵能干,想着这一路由她来照顾表小姐,应能放心。”
邓炳玉此人,出身寒微,却心细如发,尤其善于察言观色、打理庶务、协调人际关系。这回随队到洛城苍云山,他从协调各地猎户药农、管理后勤补给、到与地方低调联络,诸多繁杂琐碎的事务,多是邓炳玉在王爷亲随卓胜的授意下一手操办,且都办得井井有条。
先前在山上穹洞里找到林漪白,卓胜即刻便派了侍卫传令下山,令将前两日便备好的安车与婢女火速引来,在山下候着。
此刻见王爷盯着那婢女沉吟,亲随卓胜走到他身后小声补了句:
“王爷,这碧荷应算把稳,属下前日里抽空去过那苏家,跟苏家老爷和老太太都说过话。道这碧荷丫头十二岁进的苏家门,先是跟在三小姐身边,后来老太太看她得用,十三岁起就在老太太房里习练的……苏家老太太半身偏枯十来年了,后头这四五年都是碧荷丫头照顾的,如今见属下要最好的丫头,便推了碧荷出来。”
萧彻终于点了点头,说了句:“还是得去将云娘接来。”
卓胜忙应道:“是,云娘那边……应是也快了,只是……若要接了云娘走,林家怕是又要来寻表小姐的麻烦……”
萧彻一个皱眉:“一个丫头的事,还需本王教你么?”
“是,王爷!”卓胜身上一抖,不敢再说。
萧彻已转身走到滑竿旁,一伸手便将林漪白轻轻横抱过来。
“林小白,上车再睡……”他对着她耳朵轻声说。
林漪白确是已在滑竿上睡得迷糊了。两名侍卫将那滑竿抬得松快又稳当,虽则山路坡坎颠簸,坐在滑竿上却如飘在云端,她不多时便被轻晃得迷迷瞪瞪地睡去。此时被萧彻抱入怀中,尤是不觉,她靠在他胸口咕哝一声,蹭了蹭脑袋,直到听见他说这么一句,才突然清醒。
她见王爷又过来抱自己,竟已熟门熟路得连招呼也不需打了,心中觉得大大的不妥,却又无奈惶恐。想要问一句“是要将我送回王府么”,又隐隐知道先前是回过林府的,在林府过得难过这件事,她当时虽身不能动、眼不能看,却是时刻听着的,又在这山中经历了一番奇诡磨难后,此刻竟是想不好自己立场,不知到底应该站在一个怎样的位置来询话了。
于是她只好继续装睡,装作根本没听见他话,更没感觉到他……说话时,在自己耳边吹出的暖乎乎的热气。
萧彻身上何等敏感,他即刻便感觉到林小白在自己说话时,身上微微一颤。她显然是醒了,却死命抗着,那一动不动的小模样,被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笑更可爱,胸腹间隐约又是一股热流涌动,令他竟有些招架不住,蓦地一个闪念袭上心头,想要就这般抱着她上了那台双辕大车,换个姿势……再抱她一抱……
正心猿意马间,已然走到了安车旁。碧荷甚是乖觉,将安车前脸的帘子高高掀起。
萧彻原是要将人抱举上车,再令碧荷随着入内去伺候的,此刻被那婢子一个掀帘的动作,像是提醒了他一般,竟放不下怀里人儿了,随脚便踏上了车辕,些微一个矮身,就抱着林小白进到了车内。
刚一入内,他尚且还在打量着里头装点与物事,便觉着帘子已在身后垂落。
只听外头也不知是卓胜还是邓炳玉,低声说了句“王爷起驾”,安车已微微晃动着朝前驶去。
萧彻双手仍稳稳抱着林漪白,双腿已是一个屈膝,蹲坐在了那层又厚又软的羊羔绒垫上。即刻便觉着怀里蜷着的林小白,随了自己这个朝下蹲坐的动作,整个儿压覆在了自己的胸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