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沉,凌霄台的夜宴才刚刚开始。
案上的连枝灯燃得正旺,大片大片橘红的光连接成片,照得这屋内亮如白昼。
侍女们捧着漆盘穿梭,盘里盛着烤得油亮的鹿肉、浸在蜜浆里的青梅,还有从江东运来的新鲜菱角 。
宾客们多是朝中重臣与宗室子弟,秦章着素色朝服坐于上首,目光却偶尔飘向主位旁的空位。
温平则半阖着眼,仿佛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只在酒盏空了时才抬手示意侍女添酒。
这两个人萧婉如何会认得,自然也是刚入座时赵姝悄声说与她的了。
这秦章可是在霍烈早期就跟随他,霍烈能成就大业得有他一般的功劳,是真正的王佐之才。而这温平自然也算得是开国功臣,精通兵法,据说是算无遗策,这乱世之中多次易主,竟每次都能保全自己,也是个牛人。
萧婉立于赵姝身后侧,细细地大量这夜宴中的人。
她如今哪里有资格参加如此规格的宴会,可是她得获取信息,才能获得主动权。
天天在内宅之中,两耳不闻天下事,朝中的人物关系她都不了解,她如今的甲方爸爸竞争到哪一步了她都不知,不是坐以待毙嘛。
所以她软磨硬泡让赵姝以侍女的身份带她过来,侍女总不能四处张望吧,所以大多时候她还是只能垂目看着她鬓边的步摇轻轻晃动。
“魏王到——”如今的霍烈刚称王不久。
满座宾客瞬间起身,齐齐躬身行礼。萧婉眼角的余光瞥见两道身影前后走来。走在前面的应是霍烈,曹操头戴嵌宝金冠,身穿素锦罗袍,领口绣着金线龙纹,虽已年过六旬,腰背却依旧挺直,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他身侧跟着一个青年,穿着月白锦衣,腰间系着枚羊脂玉珮,眉宇间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这大抵就是霍衡了。
“都坐吧。” 霍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谢过落座,侍女们重新布酒,席间的气氛却比先前更显拘谨,唯有沈策几人,目光紧紧跟着霍烈,像是早已准备好了奉承的话。
宴会嘛,古往今来都是差不多的,霍烈慰问一番功臣,臣子们吹捧一番大王,显示出个君臣相宜其乐融融的氛围来。
萧婉突觉有些无趣,余光却看到霍辞坐在靠边的位置,身前的案几上摆着杯未动的酒,石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他此时没有看霍烈和霍衡,只是低头盯着杯中的酒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
话题不知怎么就到了霍衡,他的文才无人不知,席间众人自然也是想捧霍烈,就又是一番夸赞。霍烈心中自然得意,就越是要显示一番爱子的才能来。
“衡儿今日便以此便以这凌霄夜宴为题,做诗一首如何?”
霍衡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父亲谬赞,诸位抬爱。”
真的不过几瞬,他便思索了出来。他开口时,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唯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发出轻响。“凌霄临洛水,明月照高台。秋风起平野,征雁过庭槐。” 开篇两句便引来了低低的赞叹,霍衡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功成归故里,谈笑引金罍。愿随明主侧,不负少年才。”
最后一句落下时,霍烈抚掌大笑,声音里满是欣慰:“好一个‘愿随明主侧’!我儿有此志向,甚好,甚好!” 沈策等人更是夸张,连说 “此诗当传千古”…
萧婉瞥了下嘴,心道,这大才子的其他诗是好,但这首诗真不怎么样,但应制奉和诗,也可以理解啦。
满殿的赞誉声中,霍辞自然也微笑着夸赞,大家又是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萧婉却是注意到他的眼底泛着红,不是醉意,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萧婉刚跨下车辕,膝盖便像灌了铅般发沉,脚尖沾地时,一阵酸麻顺着小腿窜上来,竟差点踉跄着跌下去。侍女春言早就在府门口候着,她眼疾手快地扶住萧婉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姑娘,您这站了一晚上,腿都僵了吧?”
“不要管我,我没事,去扶赵姐姐下马车。”连说话的力气都有些匮乏。这夜宴上满桌的鹿肉青梅再诱人,也没有她的份啊。此刻胃里空荡荡的,连带着心口都发虚,只想赶紧回自己的小院,寻点热食填填肚子。她向赵姝匆匆道别,春言扶着她到了揽月轩中。
揽月轩是赵姝特意给她收拾的院子,不大,却精致。阶前的晚菊开得正好,浅黄的花瓣上凝着夜露,风一吹,便有淡淡的香气飘过来。
“我先在这里坐坐。”萧婉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不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