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知惊愕地回头。只见陆临枫不知何时站在了长椅背后。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衬衫,手里还维持着给她披大衣的动作。
“穿这么少就敢往湖边跑。”陆临枫垂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无奈的心疼,“也不怕冻坏了?身体可是你自己的。”
他绕过长椅,走到她身侧坐下,并没有去评价刚才后台发生的事,而是顺着她刚才的自言自语,极其自然地问道: “既然讨厌红玫瑰,那你喜欢什么花?”
江梦知吸了吸被冷风吹红的鼻子,拢紧了身上那件带着陆临枫体温的大衣,闷声回答道: “粉白渐变的芍药。”
她想起刚才那一捧扎眼的红玫瑰,嫌弃地皱了皱眉:“红玫瑰太俗了,土气得很。”
陆临枫挑了挑眉,暗暗记下了这个答案。
“所以……”陆临枫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你真的和秦语彻底分手了吗?”
江梦知沉默了一瞬,看着湖面的碎冰,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还在纠结什么?”陆临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既然觉得俗气,既然受了委屈,为什么不干脆点?”
江梦知咬着嘴唇,默不作声。为什么?因为三年的感情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因为人都有惯性,割舍太痛。
即使不回答,陆临枫也读懂了她的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江梦知为了逃避这个让她窒息的话题,突然灵光一闪,转过头看着陆临枫,眼神里恢复了一丝狡黠: “陆老师,还记得我们之前的那个游戏吗?信息交换。我想和你玩这个。”
陆临枫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这丫头,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玩游戏。他既觉得无语,又觉得有些好笑,但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他还是纵容地点了点头:“行,你问。”
“第一题。”江梦知立刻抛出问题,“你知道柳玥喜欢你吗?”
“知道。”陆临枫回答得毫不避讳。
“那你为什么对她没有回应?”江梦知紧追不舍,“她那么漂亮,家世也好。”
“柳玥今晚的确很美,这点我不否认。”陆临枫坦荡地承认了对他人的欣赏,随即话锋一转,“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欣赏和心动,是两码事。”
江梦知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漏洞:“那白露是吗?”
陆临枫的眼神微微一黯,但还是遵守了游戏规则:“以前是。”
听到这个答案,江梦知来了劲头,像个分享秘密的小特务:“那天我和柳玥去逛街,正好碰到她了。柳玥跟我说,上次亲眼看到白露从你办公室出来,哭得梨花带雨的。陆老师,看来旧情难了一啊。”
陆临枫看着她那副八卦的样子,气笑了:“你知道的可真多。”
“所以……”江梦知身子微微前倾,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既然她是你的理想型,既然她都回来哭着求复合了,你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
这一次,陆临枫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看了江梦知一眼,随后身体后仰,靠在长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江梦知,你已经问了很多了,不管是柳玥还是白露,我都答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并不存在的“计时器”: “游戏讲究公平。现在,该轮到我问了。”
“轮到我了。”陆临枫看着她,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为什么?明明受了伤,明明介意那束红玫瑰,为什么对秦语欺骗你的事情还是不置可否?你在犹豫什么?”
江梦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大衣的边缘,声音很轻: “其实……冷静下来想,我也能理解那个女生当时的绝望,也能理解秦语当时的进退两难。毕竟是一条人命,如果秦语当时真的不管不顾,或许也不是我喜欢的那个善良的他了。虽然我很受伤,但……”
“梦知。”陆临枫突然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他侧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诫道:“你要记住,过分的善解人意,在感情里往往不是一件好事。你的理解和包容,不应该成为别人肆无忌惮伤害你的理由。”
江梦知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还没等她开口追问刚才没说完的关于白露的话题,陆临枫却自己坦白了,仿佛是为了佐证刚才的观点: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白露的事吗?其实很简单——她在我人生最至暗、最需要陪伴、最不应该离开的时候,选择了离开。”
陆临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江梦知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的苍凉:“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重新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所以,”陆临枫看着湖面,眼神冷硬,“无论她现在哭得多么梨花带雨,无论她有多少苦衷,我都不可能再接受她。信任这种东西,就像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再粘起来全是裂痕。”
江梦知听得心中震动。她看着身旁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第一次触碰到了他心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那是被最亲密的人背刺后的应激反应。
鬼使神差地,她问了一句:“那老师……受过这样的伤,你还有勇气再爱一个人吗?”
这一次,陆临枫沉默了。
他转过头,借着清冷的月光,深深地看着江梦知。他在看她,也仿佛在看那个曾经无畏的自己。眼前的女孩,即使被欺骗、被伤害,却依然还在试图理解。她身上那种笨拙却热烈的勇气,是他这种“死里逃生”的人早已失去的东西。
他害怕。怕再一次交付真心,怕再一次在深渊里独行。
过了许久,久到湖面的风似乎都停了。陆临枫才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给出了一个最诚实、也最无力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