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熟悉的地点,萩原研二的心无限下沉。
已知松田阵平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日常的交际圈子主要也集中在工作范围和以前的邻居,身边最好的朋友兼幼驯染就是萩原研二,后面警校时期可能又多了几位好友。
而日常工作中,松田阵平接触的都是警察,有什么事也是在警察医院检查,普通的生病发烧不可能让他这么急匆匆地,连工作都顾不上地赶回来。
这里是他和松田阵平的家乡啊!
所以,是谁出事了?
松田丈太郎叔叔?还是……
萩原研二远远跟着松田阵平的身影,在医院前台临时拿了一枚口罩,而后大步越过重重人流,走到一间病房门口。
幸好,只是普通病房。
萩原研二长长吐出一口气,脊背贴在病房门口,感觉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都说过我没什么大事,就是腰闪了一下而已,千速怎么还给你打了电话,多麻烦啊?”
温润醇厚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早年经常谈生意的男人即使到了中年,也依然带着些职业习惯,说话时语速不紧不慢,吐字清晰,又带着明显的辨识度,语气温和平稳,让人不知不觉间就卸下心防,跟着他的节奏走。
萩原研二年幼时面对长辈装乖讨巧,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也没少被调侃小小年纪就和父亲一样会说话,长大后一定能够子承父业之类的话。
他幼年时,家里还经营着修车厂,小有家资,但还算不上什么大的集团,身为生意人,萩原的父母都是性格圆润灵活的,面对不同的顾客展现出不同的态度,是他们半辈子的生存智慧。
耳濡目染之下,萩原研二自然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加上他自己也喜欢交际,于是练就了一身绝佳的社交能力,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够轻松成为人群的焦点。
病房内,是萩原的父亲,萩原盛勇。
甫一开口,萩原研二眼眶就红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千速姐那边走不开,我当然要过来看看,上次我家爷子摔了一跤,还不是千速姐忙前忙后的。”
“千速那里很麻烦?”
“肇事逃逸,在飙车呢,我看千速姐是乐在其中。”
松田阵平难得带上几分笑意,一边翻看着萩原盛勇的病历,他对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的话半点都不信,他们一向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性子打小就野,早年考交警的时候不是还宣称,就是为了合法飙车吗?”
“是啊,现在可算是让她如愿了。”
萩原盛勇就靠在床边看他翻病历。
“怎么样?我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吧?我一向实话实说,可不像丈太郎那样口是心非。”
“什么没事,大病没有,小毛病一大堆,你自己什么身体状况,还学别人见义勇为!”
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萩原盛勇受伤的前因后果之后就想好好说他一顿。
萩原盛勇上午在附近的公园散步,还跟着一些同年龄段的老人们一起打养生操,他们互相做伴的一些老人也有带着孙子孙女出来的,结果就一错眼的功夫,有个小孩就蹿到马路中间去了,那时候还恰好有车过来,萩原盛勇眼神瞟见,顿时整个人就扑了过去。
好在过来的车速不快,又还有一段距离,这才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大事。
“我都看见了,当然要管一管,总不能让研二看不起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萩原盛勇眼中依稀带着些许笑意,仿佛自己的小儿子没有牺牲,长达四年的生死相隔也不存在一般。
有的时候,思念不是整天抱着照片悲痛欲绝,也是在日常生活中毫不避讳,仿佛那人音容笑貌仍在。
“他才不会看不起您呢,只会笑着夸你老当益壮,再多练练就能把我家那位打趴下了。”
松田阵平面不改色,顺着他的话头就接了下去,于是两人相视而笑,将对逝者的满腔思念压在心中。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为这一幕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顿时营造出了温馨和乐的氛围。
“先生?你怎么了?不进去吗?”
病房外,准备进去的护士关心地看着蹲在门口泪流满面的半长发男人。
萩原研二猛地回神,想要挤出笑容摆摆手说没事,开口时却感觉嗓子仿佛糊在了一起,他只能徒劳地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而后扶着墙起身离开。
他多么想冲进病房,告诉他的父亲,他的幼驯染,他回来了,他还……活着。
可只有三年的期限,倘若他的任务失败,难道要他们再一次承受丧子之痛吗?
他已是非人的身份,即使任务成功,也无法再与从前一样,成为正义的,满腔赤诚的警察。
一生与人为善的父母,子女都曾为受人敬重的警察,能接受他们的儿子,为了在无限游戏中存活,冷眼旁观他人的死亡,甚至不惜手染鲜血,成为一名杀人犯吗?
还有小阵平,松田阵平,数年来不知道解除了多少次公共危机,奔走在最危险的拆弹前线,拯救了数不清的人,真的还会接纳面目全非的他吗?
他怎么有脸回去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