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湛面无人色,他万万没想到,那些早已被认定为“死绝”的余孽,那些本该永远沉默的亡魂,竟会在此刻齐齐现身。
他指着那群人,手指颤抖,色厉内荏地尖叫:“妖言惑众!都是幻术!是厉千尘勾结妖邪,构陷于我!”
然而,此刻的辩解,在数十双悲愤而坚定的眼睛注视下,在土地公幻化的樵夫那绘声绘色的指控下,在逻辑严密的证据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校场上众多原本中立的辑妖司人员,看向崔湛的目光也渐渐变了。
厉千尘挺直脊梁,向前一步,声音铿锵落地:“崔湛,你还有何话说?今日,便让这朗朗乾坤,还亡者一个公道,还真相一个清白!”
宁非榆与程迹对视一眼,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走出。
网,已收紧。
而黑袍人的这条臂膀,今日必折。
最后,此事以崔湛被撤职下黑狱,次日送往青丘,待青丘方面作出判决未结。
栖茶馆,二楼雅间。
那些方才在校场上声泪俱下控诉崔湛的“遗孤”与“幸存者”,此刻已悄然褪去了伪装。
为首那位白发老妪,正是银止的母亲,青丘狐族的胧月夫人。
其余人等,也皆是青丘族人所幻化而来的。
土地公也变回了原貌,揣着手坐在角落。厉千尘与程迹则面色紧绷,护在宁非榆身侧,对眼前这群气息强大的不速之客充满戒备。
胧月目光如冰刃,率先划过宁非榆平静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本君之子,承蒙尔等‘照料’,竟在人界伤至濒死,修为尽毁。不知宁姑娘,对此有何说法?”
她刻意加重了“照料”二字,字字如针。
宁非榆迎上她的目光,并无惧色,语气清晰平稳:“夫人言重。银止少主为人所害,陷于阴谋,晚辈恰逢其会,自当尽力施救。凶手及其背后主使,今日已初步伏法。”
“至于‘照料不周’……晚辈力有未逮,确然惭愧。然而,若非及时将其藏匿救治,恐少主面临的,便不止是重伤了。”
她既承认了能力有限的事实,又点明了救助之功,将可能激化的矛盾轻轻拨开。
胧月眸光微闪,冷哼一声,未再就此深究,话题却转向更尖锐处:“人界浑浊,危机四伏,绝非稚子历练之所。我青丘血脉,竟在此地沦为阴谋棋子,险些万劫不复。此事,青丘必会追查到底,任何牵涉其中者……皆需给出交代。”
这话看似泛指,目光却再次锁定了宁非榆。
宁非榆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夫人所言极是。此案错综复杂,牵涉甚广,幕后黑手所图恐非一狐一姓。晚辈与辑妖司厉大人、程道长等人,亦在竭力探查,以期廓清迷雾,斩断黑手。青丘若能相助,自是如虎添翼。”
她巧妙地将个人责任转化为共同目标,并递出了合作的意向。
几句交锋,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涌动。
胧月盯着宁非榆看了片刻,忽地挥了挥手,对身后族人及土地公道:“尔等先退至外间等候。本君有些话,需与宁小娘子……单独一谈。”
“夫人!” 厉千尘与程迹同时出声,面露忧色。
土地公却起身,拉了拉两人的衣袖,低声道:“两位放心,且随老朽出去吧。有些话……她们自有分寸,旁人在场,反而不便言说。楼下正有香茶,老朽请二位尽情品茗。”
他眼神中透着了然,显然明白这并非冲突,而是更深层面的对话。
厉千尘与程迹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微微颔首的宁非榆,终究按下疑虑,随着土地公及青丘众人退出了雅间,并小心地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宁非榆与胧月夫人。
方才那外交辞令般的微妙气氛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寂静。
胧月周身的威压不再刻意收敛,她缓步走近,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宁非榆身上,不再是审视一个凡人女童,更像是要穿透这具皮囊,直视其内核。
“现在,没有旁人了。” 胧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凝重,“听土地那老儿含糊提及,你……很不同。银止神魂中的那道守护咒法,精妙古老,绝非寻常。他濒死之际,也是你寻到方法,为其稳住根基。”
她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问道: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卷入这一切?那黑袍人,又为何屡屡出现在与你相关之事附近?”
真正的对话,此刻才刚刚开始。而宁非榆知道,面对这位精明的青丘主母,含糊其辞已无用处。
“夫人,”宁非榆起身,“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