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铁铉做出这个决定恐怕比剜心还痛,但民心军心已散,大势在白布掀开的那一刻便定了。
不过他的心情或许比铁铉要好一些,毕竟作为武将,他对皇帝的安排怨念更重。
反正朱棣也是太祖的儿子,江山也没改名换姓,单凭朱棣以八百人起势能有如今的实力,这大明的未来,或许会迎来新的格局。
朱棣听到铁铉的命令,同时看向张玉道:“传令下去,大军进城!必严明军纪,若有滋扰百姓者,立斩不赦!并持本王手令,快马送回北平,令世子着重安排山东赈灾事宜,具体与铁大人相商。”
听闻朱棣在安排大军进城的同时,也安排了山东赈灾的对接人选,铁铉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位铁腕藩王似的。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朱棣是大明的乱臣贼子,他虚伪残暴、多疑狡诈,绝不是今日这般慷慨大义。
苏小小站在原地,看着缓缓打开的济南城门,看着身边泣不成声的饥民,又看了看摆在地上的尸体,内心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只是她的第一步,也是她改变这个乱世的第一步。
未来还有什么风雨在等着她,她已经不想只躲在一个屋檐下,而是自己去建造那个避风港。
至于欠司命殿的二十多万功德,还怕她还不起吗?
朱棣为彰显自己的信任,决定带着跟随的几名亲兵与铁铉一同步行入城。
“苏姑娘,辛苦你了。”他走到苏小小面前,语气里的赞赏毫不掩饰,目光扫过她搭在猫身上的手,依旧渗着血珠,眼中竟流露些许不忍,转头吩咐亲兵,“稍后命军医妥善为苏姑娘包扎,万不可留下病根。”
这可是一双可以仿写他人笔迹的手,毁了太可惜。
铁铉见状,上前抱拳施礼,“苏姑娘,方才我气急攻心,伤了姑娘,万分抱歉,如需上好药材,皆由我来支付。”
苏小小随意摆摆手,“谢王爷关心,一点小伤,随便包扎便可。”
又看向铁铉,“铁大人无需抱歉,这手是小女自己伤的,与您无关,切勿放在心上。”她转念一想,又道:“若大人心中难安,可否帮小女一个忙?”
铁铉再次抱拳,“苏姑娘但说无妨。”
苏小小指着瓮中的残尸,声音低沉,“这个女孩的母亲被小女救下来了,如今安置在军营,不适合她休养。小女想借大人府邸一间房,并找几个性情温和的小丫鬟帮小女一起照顾她。”
铁铉看了一眼铁锅与陶瓮立刻转过头去,他一个大男人都不忍于此,何况那孩子的亲生母亲,“这是我的罪孽,苏姑娘尽可放心,我会亲自安排人照顾那位母亲,这些死者我也会厚葬他们。”
朱棣点点头,这个人收服的价值远高于杀了他,至于城门陷阱,他日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有什么想不开的。
“鼎石不必过于内疚,本王知你亦有诸多难处,李景隆有‘专征伐’之权,山东粮食调配你早已无权干涉。本王会派兵尽快将德州粮食调度过来,你熟悉山东民情,安置灾民的事,本王便交给你了。”
说罢,他还重重拍了铁铉的肩膀几下。
铁铉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不卑微,“下官遵令。”
他此刻已然放下了心中执念,既然选择归降,便不再纠结过往,只求能护住一方百姓,弥补昔日过错。
朱棣的四十万大军要全部通过济南城,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作为领导者,自然可以获得参政府或将军府的暂住权,苏小小当然在这一列。
她带着妇人一同住进了铁铉的参政府,为表对妇人的补偿之心,铁铉甚至将主屋让渡出来。
苏小小拒绝了。
铁铉不解,“苏姑娘,参政府虽然不富裕,但此间是全府最好的房间,最适合修养。”
苏小小摇摇头,“小女见过这妇人的家,贫寒至极,如今又逢丧女之痛,猛然让她接受这奢华的环境,会逼疯她的。”
铁铉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只想给这妇人最好的环境来弥补,却没想过她是否能够接受这种补偿。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她的心智远非自己可比,如果皇上身边有这样的人......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他恭敬地问道:“请苏姑娘指点,我该为这妇人安排什么样的房间?”
“一间普通的客房即可,环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照顾的人要亲和且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