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输了,无非把杨柳的身体还回去,自己的灵魂该去哪去哪。
赌赢了,铁铉立在济南城头那杆“忠君”大旗,今天就要被她亲手折了。
至于接下来......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闪过,带着一连串的疲惫。
早上,就在苏小小换孝服的时候,穆船那失联已久的师父终于出现了,大概与阎王爷合作的条款谈的不顺利,那老东西把他的不爽表现的淋漓尽致。
特点就是扯皮出一个“靖难期间装备SSVIP保障套餐”的框架。
套餐约定,在朱棣登基之前所获得的所有装备,皆可开通所有高级会员功能。
代价就是给他一次性支付功德五十万。
而苏小小现在只有二十三万多点,又一次没有逃过司命殿的坑人贷款。
她当时稍稍回想了一路上赈灾的情形,便毫不犹豫地在《友谊之船》显示的新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并不是她想做什么圣母救世主,只是一个生长在和平年代的人无法接受这样的乱世,她太容易共情,底层百姓的贫苦程度让她有些接受不了了。
既然上了穆船这条坑船,多签一份不平等条约还能比现在更惨吗?
如果她赌铁铉赌错了,司命殿的横死盲盒会优先派发,她欠的二十多万功德也会变成一笔死账。
看着功德余额上无比显眼的减号,苏小小的内心竟毫无波澜。
如同她此刻面对铁铉的审视,看着那扭曲的脸和布满血丝的双眼,她甚至有种隐隐的痛快。
不待铁铉让她起身,苏小小先一步站了起来,将那份用血写的状纸递给了他。
铁铉接过状纸,看都没看捏在手中,用力过大让纸张发出沙沙破裂声。
“姑娘好手段!”铁铉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你如此为那逆贼谋划,对得起天地良心么?”
“呵!”苏小小冷笑一声,“难道在铁大人眼里,小女为灾民伸冤对不起天地良心了?”
“你不要强词夺理,你年纪还小,尚不明白济南城的重要性,一旦城破,应天危矣!”
“铁大人,小女曾听道衍大师提过您,他对您的评价是执着于个人荣誉,却无视百姓生死!”
其实这句话是后世反对者对他的评价,苏小小想用这句讽刺来激怒铁铉,让他心中的天平加速偏移。
“妖僧之言岂能妄断?!”铁铉自认一生忠君爱国,心怀百姓,道衍的这句评价,无异戳中了他心中的敏感地带,同时也点燃了他内心积压已久的怒火。
他猛然拔出佩剑,架在苏小小的肩脖处,声音因愤怒而略显颤抖,“本官守济南,护的是大明疆土,护的是太祖的基业,护的是天下苍生免于燕逆铁蹄屠戮!你一个黄毛丫头,仗着有几分小聪明,敢妄断本官忠奸?”
上一个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人,如今也得客客气气称呼她一声“苏姑娘”。
苏小小眯了眯眼,丝毫不惧的用两根手指顶起剑身,素白的孝衣与铁铉的绯红官袍形成刺眼的对比。
“护太祖基业?”她陡然拔高声音,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骸和一旁的饥民,最后落回在铁铉那张涨红的脸上,“太祖皇帝当年亦是穷苦人出身,他带领义军推翻暴元,为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是让他的子孙坐视百姓易子而食,更不是让你拿着他的神位做挡箭牌,死守一座孤城,眼睁睁看着城外百姓沦为饿殍!”
苏小小握住剑身,颇有气势地向一边扔去,丝毫不在乎利剑划破细嫩的手掌,滴出点点鲜血。
她趁铁铉不注意的时候紧握了一把手掌,让整只手鲜血淋漓,然后将整只展现在铁铉面前,“铁大人,看到了吗?这是人的血肉,当有一天这些成了百姓果腹的食物,您所执著的皇权正统算得了什么?”
她转身弯腰,一把掀开其中一个担架上的白布,露出那些干瘪的尸身。
尸体在盛暑的七月曝露了一天一夜,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铁大人,您看清楚了,他们也是太祖的子民!是你口口声声要守护的苍生百姓!你与李景隆调配全山东的粮草,足以保证六十万大军与济南城守军三月有余,可城外却饿殍遍野。你所谓的守疆土、护基业,就是让这些无辜百姓去死吗?”
铁铉的目光落在铁锅内孩童的残尸上,又扫过担架上的尸体,生理反应终于战胜了他的矜持,忍不住退后几步呕吐起来。
而那几张染着血手印的白布,此时在他眼中,刺眼得让他不敢直视。
吐完以后,铁铉直起身来,仿佛刚才的呕吐也带走了他最后的底气,连带声音都弱了下来,“本官......本官亦有难处!应天粮草不济,各处的存粮被李景隆搜刮一空,本官守着济南已是拼尽全力,何来余粮赈灾?”
“难处?”苏小小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的难处,是怕城破后落得一个不忠不义的骂名,是放不下自己一生的清誉,你的难处,从来都不是城外这些百姓的死活!”
她转头,用那只血手指向城头密密麻麻的太祖牌位,声音清亮如铃,“你口口声声忠君,可君若负民,你忠有何用?你自称爱国,可国若无民,何以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