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苏小小“咚”的一声跪在了大帐中央。
在这个帐子里,除了刚加入的将领,其他与苏小小打交道较久的人都知道,别看这个小姑娘人不大,心智却比普通男人还要坚定。
山东灾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能让她崩溃?
瞿能疑惑的看着次子,却见他眉头紧蹙,脸色极为难看。
苏小小一头重重磕在土地上,一个多月压抑的的情绪突然爆发,哭泣声与眼泪不受控制的从她瘦小的身体迸发出来。
朱棣也愣了,看向瞿陶,“究竟发生了何事?”
瞿陶跪在苏小小身边双手抱拳,“回禀王爷,末将与苏姑娘自德州南门出发,一路上饿殍遍野,收敛尸骸不计其数。更有甚者,在......”他咬着牙,从齿尖露出声音,“在济南城东五十里外的村子里看到......看到有百姓易子而食!”
“什么?!”朱棣猛然站了起来,穆船因惊吓跳到了一边。
他不可置信的重复道:“易子而食?济南城东?”
要知道,他老子当年饿得去当和尚的时候,他们村子里也没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惨剧,即便他家好几个祖宗亲戚都是饿死的。
瞿陶也重重叩首,“千真万确,那丧女的妇人已被苏姑娘带回军营,此时安置在她的营帐内接受医治。”
“阿弥陀佛。”道衍念起了往生经,而其他人皆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苏小小抬起头来,用嘶哑的声音清晰地说道:“小女根据现场情况判断,应是不同村子的互换,厨房的......残骸,是个男孩,而小女一路上背着那名妇人,她喊的却是女儿。小女与瞿将军将随身带的粮食全部留在那村子,责令里正安人头分配,并留下一名校尉负责监督,若有侵夺,立斩不赦。”
苏小小的话,每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在场众人的耳朵里,仿佛要刻进心底里。
大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燃烧的怒火。
“混账!苏姑娘,那户人家在哪,看老子不杀了那畜生全家。”朱能率先怒吼起来。
如果不是被张玉和丘福拉住,只怕朱能现在就要冲去那村子,以泄其愤。
同时一种危机感也悄然在大帐内升腾。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治理天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让百姓能吃饱肚子,一旦百姓没有了生路,揭竿而起就是时间问题。
北元残部还在边境时不时骚扰一下,这边大明的腹地就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再这么闹下去,没准山东首先要出现民变了。
朱棣也没想到山东的灾情能严重到这种地步,他看向瞿能,“瞿将军,山东指挥使此前一直由李景隆担任,他在征调粮草时难道没有考虑灾情问题?”
瞿能有些汗颜,他只知道今年山东大旱,可那时他们满脑子都是如何击败燕军,何曾想过还需要他们这些带兵的将领去赈灾。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回禀王爷,李景隆并不管民生政事,皇上授予他‘专征伐’之权,总览军事,政务则由布政使铁铉全权负责。”
听到铁铉的名字,朱棣冷笑一声,他现在恨不得把铁铉拉出济南大卸八块。
自那日铁铉诈降诓他进城,险些要了他性命后,他多次组织大军攻城,皆被济南坚固的城防挡了回来。
前日,铁铉更是想出了一个恶毒至极的计谋,他竟敢将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神主牌位挂满了城墙。
他的意思很明显:你朱棣不是奉太祖皇帝祖训,奉天靖难么,有本事就冲你亲爹的牌位开炮。
朱棣在济南城外干耗了两天,本身就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又听到山东旱灾闹得如此严重,而主理人又是铁铉。
此时他的脸上仿佛挂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但眼中喷出的火焰似乎要将那铁铉烧的尸骨不剩。
他将穆船放下,独自走下木台,躬身扶起了苏小小和瞿陶,他声音沙哑,“就在我大明的疆土上,天子脚下,靖难大军的眼前!好,朱允炆你好的很!”
他走出大帐,面向济南城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满墙的朱元璋牌位。
朱棣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爹!你睁大眼睛看看吧!这就是你选的好孙儿,他纵容齐泰、黄子澄戕害宗室,重用李景隆之流,视我大明将士生命如儿戏,这些奸佞蛊惑皇帝弃天下百姓于不顾,造成如今之恶果。爹!你都看到了吗?”